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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仙 | |||||||||||||||||||||
作者:荆戈,更新时间:2007-12-31 16:26:00,完成字数:2384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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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重岩叠嶂的险峻峡谷中,湍急的江水呼啸着奔腾远去。 大江两畔奇峰对峙,怪石嶙峋。横狱山脉中甚为著名的断魂崖下,原本极是宽阔的江面在此处猛然狭窄起来,水势更形湍急,江水如沸,翻腾激荡中咆哮如雷,当真有惊心动魄之威。 断魂崖壁立千仞,突兀而起,临江的崖壁有如被天神巨斧一劈而下,笔直地插入云霄。烈日之下,终年被云雾笼罩的断魂崖上,竟有三人在猿猱难攀的陡峭崖壁上急速奔行。 当先那人身形瘦小,一头花发,满脸皱纹,看来甚是苍老,但速度却是快得有如风驰电掣一般。在他身后二十余丈,两个身着水蓝色道袍的道士紧追不放。 那两个道士打头一个又矮又胖,远远望去,直如一个不停向上滚动的的肉球;另一个道士却是又高又瘦,腿长臂细,有如一根蓝色的竹杆。 让人颇为意外的,那矮胖道士虽是两条小短腿,却能奔在那生着一双竹杆般长腿的高瘦道士之前,居然还将其抛下了足有三丈多远的距离。 在三人头顶的虚空中,悬浮着一青一黑、跃跃欲动有如活物的两道光芒,随着三人的奔行而向前移动。 那矮胖道士一边大呼小叫着疾追,一边挥舞着肥胖的小手,悬浮在空中的那道青光随着他肥手的挥动,刁钻之极地射向前面那瘦小的花发老者。 陡峭险峻的崖壁在脚下一如平地,那花发老者的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脑后却有如生了眼睛,右手轻挥间,空中那道黑光便会奇准地抵住那矮胖道士自背后袭来的青光。 三人两追一逃,逐渐登上了隐于云雾之中的崖顶。 身前已是悬崖的边缘,那花发老者飞快地向下瞥了一眼,透过云雾的间隙,但见怪石嶙立,如无数的石箭般森然耸立。若是自此摔下,除死之外别无他途。 那两个道士见花发老者已陷入无处可逃之境,在距那老者十二三丈处站定不再迫近。万一那老者情急之下惶而跳崖,鸡飞蛋打可不是千里追踪的初衷。 三人奔来的方向已被矮胖道士堵住,断魂崖另两边的崖下则俱是山石,跳下去有死无生。那老者如若逃脱,临江的悬崖是唯一的出路了。高瘦道士身形电闪,快速地察看过断魂崖的地形后,立于临江的崖壁之上。 花发老者转过身来,一双豆大的眼睛大睁,满脸冤屈莫名的神情,愠声道:“老夫与二位道友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却被二位道友欺凌胁迫千里追杀,二位不觉得欺人太甚么!” 那矮胖道士戟指怒道:“石章鱼,你娘舅地莫装清纯!你是欺我仙临宫无人还是欺你家青团子道爷是个傻瓜?”看了高瘦道士一眼,觉得刚才未提到师弟,颇有独占风头之嫌,大失为师兄者的风范,又道:“即使你家青团子道爷是个傻瓜,难道你家青竹子道爷也是傻瓜不成?很显然,你家两位道爷都不是傻瓜,那么就说明,你是一个傻瓜。你还别不服气,你不是傻瓜又是什么?竟然胆大包天地跑到威名赫赫的仙临宫里偷东……喔,好像不能说你是傻瓜诶,如果一个傻瓜都能从仙临宫里把东西偷出来,那我们仙临宫的人,岂不都成了比傻瓜还要傻的傻瓜?这可不成……咦?怎么扯到傻瓜这个问题上来了?石老盗,你娘舅地莫乱扯,听你家道爷说……” “够了!”那一直神色木然的高瘦道士青竹子见师兄越说不像话,断喝一声道:“石道友,事情明摆在这里,那‘生死同位丹’如不是你偷的,你为何一见到我师兄弟二人便望风而逃?这只能说明,石道友你是做贼心虚。” 石章鱼一捋颌下的鼠须,强忍着满腹几欲喷发的笑意道:“青竹子真人此言差矣,难道每一个见到二位道友转身而行的人,都是在仙临宫盗过东西?仅凭这一点就断定石某曾在贵宫行窃,不嫌太过刚愎、太过武断吗?” 未等青竹子开口,青团子已破口骂道:“刚愎武断个你娘舅!石老盗,你是你娘舅地英雄就敢作敢当,别磨磨叽叽地像个娘们儿!” 石章鱼笑吟吟地道:“青团子道友啊,你真是老夫的知音哪,知道我老人家这一百多年来一直想做个英雄而不得。不过,总不能为了成为你青团子真人口中的英雄,就要往自己的头上扣屎盆子吧?老夫虽已老迈昏庸,却还是知道,这种事情……那是万万做不得地……” 青竹子微怒道:“石道友,贫道劝你还是不要心存侥幸,妄图蒙混过关了。敝宫防范之严,绝不是一般的修炼者所能够随意出入的。敝宫神丹失窍之日,方圆五百里内,只有道友一人具备自敝宫盗出神丹的能为。其二,道友甫一见到贫道师兄弟二人,立即扬足远飙,此前敝宫与道友并无怨隙,道友望风而遁之举,乃是道友心虚所致啊。事情已经再也明显不过,石道友如若再行狡辩,只能落得徒遭耻笑而已。” 石章鱼摇头道:“青竹子真人,你说的这些都是臆断之词,老夫不敢苟同。难道你们就没想过贵宫门人监守自盗的可……” 石章鱼话未说完,矮胖的青团子已大怒骂道:“放你娘舅地乌拉屁,监守自盗?那神丹在我们仙临宫放了几百年了,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在你出现在仙临宫附近的时候丢了,不是你这老贼头偷的又是谁偷的?师弟,这老贼头属鳄鱼的,是见了棺材也不一定掉眼泪的那类贱人,和他娘舅地讲理,纯粹是浪费感情,把他干倒搜出神丹才是唯一的办法!”说着肥手一挥,空中的那道青光“咻”地鸣叫了一声,电也似地射了过去。 石章鱼笑道:“穷图穷匕现了吗?”手掐剑诀,叱了声“分!”抵住青光的那道黑芒攸然间化为两条,灵动如蛇,一道缠住青光,另一道“嘶”地一声射向青团子的小腹之下。 “喔嗬!还会变啊!”青团子有些慌乱地避开射向命根子的那道黑芒,怒道:“你娘舅地老贼头,这里也是能乱射的吗?”身形刚稳,那道黑芒又自身向后着他那肥极胖极的屁股直射而来。 一时之间,矮胖的青团子被两道活物也似的黑芒折腾得上窜下跳手忙脚乱,百忙中瞥见青竹子仍然站在那里,不由得大叫道:“师弟,你还傻站着干嘛?上啊!”见青竹子一脸的犹豫,不由大急,道:“玄阳祖师的神丹要是没在这老贼头身上,我就从这断魂崖上跳下去。上啊师弟!啊哟……你娘舅地老贼头,你怎么还往那地方射!” 青竹子略一踌躇,轻叹一声,道:“事既如此,石道友,贫道只有得罪了。”手掐雷诀,脚行禹步,沉声叱道:“云生雾聚,天罡风起,雷落九霄,光耀八极,敕!”话音甫落,断魂崖上风云突变,三人头顶空中的薄雾竟然迅即浓集成云,猛然间“喀嚓”一声暴响,数道耀目已极的闪电由天而降,向着石章鱼直劈而下。 青竹子咒声初起,石章鱼已经神色大变,高声骂道:“我太阳你母亲地,仙临宫的人竟也不讲道义,要以多欺少吗?”指诀急引,那两道黑芒顿如两条乌蛇狂舞,将青团子迫得汗如雨下,不住向左侧移动。 就在闪电及身的一刹那间,石章鱼暴喝一声,向着青团子让出的通路猛射而出。身子刚刚窜出,闪电已接二连三地猛劈在他方才站立之处的附近,“轰轰”数声巨响,将坚硬之极的崖顶炸出了数个斗大的焦坑。 青竹子原也没有几个闪电就可将石章鱼劈翻的想法,石章鱼夺路而逃早已在他算中,行罢五雷秘法后立即移身堵住青团子让出的缺口,剑诀一指,一道红光自背后的剑匣中疾飞而出,射向正迎面扑来的石章鱼。 那石章鱼对疾射而至的红光视若无睹,两手同掐剑诀,叱道:“合!分!”那两道黑芒刹时合在一处又猛地分开,赫然竟有五道之多!就在黑芒合而复分的须臾之间,那道红光“哧”一声轻响,自石章鱼的胁下洞穿而过。 石章鱼岂敢顾及伤势,乘着青团子、青竹子两人猝不及防穷于应付五道黑芒的瞬间,身子在空中强行向右一折,眨眼间凭空出现在临江的悬崖边上,却尤自不忘回身向着青团子做了个鄙视的手势,这才一跃而下。 肥瘦两道士抢至崖边,俯身望去,入目只有崖间弥漫的云雾,依稀间似有一道青碧的光芒一闪,石章鱼已是踪影皆无。 青团子恨恨地将一块凸起的山石踢得直飞而出,恨恨地道:“他娘舅的,摔死这可恶的老贼头!这断魂崖少说七八百丈高,就凭那老贼头只有金丹阶的修为,这么摔下去,摔不成一团烂肉也要摔得四分五裂的,他娘舅地死定了。只是没能收回玄阳祖师的神丹,回宫后还不知道被白崖子师叔祖怎么收拾呢?他娘舅地,这混蛋老贼头!” 青竹子呆立片刻,摇头道:“这面的崖壁陡直如斧削,又是临江,那石道友多半是有意逃到这断魂崖上的,早已做好了借此地逃脱的打算。他仅是受了点轻伤便在你我师兄弟全力出手的情况下逃掉,师兄,石道友的修为又怎只会是金丹期?‘盗中之仙’的盛名果不虚传啊。” 看了眼崖下,青竹子面上的神色甚是钦佩,半晌后又道:“至于白崖子师叔祖的责罚,师兄倒是不用太过担心。玄阳祖师的神丹,放到那里几百年了,能看不能用,缅怀的意义远大于其他,如果那石道友就此摔死,可也没多大的可惜。不过,师兄,我们还是到崖底去一趟,以尽人事吧。” 一阵猛烈的山风刮过,崖间的云雾变得稀薄了许多,两人低头望向崖下,唯见江水咆哮,奔腾如昔。 按: 向被强拉壮丁的《乱世英雄传》、《色即是空》、《欲望都市之暧昧人间》、《网游革命》作者石章鱼大坑侠,不辞艰辛、不畏险难的友情客串本文中重要角色,表示万分感谢。 |
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 正如这民间谚语所言,已经飘洒了两天的鹅毛大雪在华灯初上时分方始止住。此刻亥时将近,一轮皓月高悬碧空,放眼望去,天地间银装素裹,亮晃晃地耀眼生花。 青州城内空旷的长街之上,两个少年不畏严寒,踏着近半尺厚的积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一前一后地大步前行。 行在前面的少年身形修长,满面俱是书卷气息,不住回头催促道:“辛同,你能不能走快点?花灯会一散,两位大人一回家,还怎么去逛那艳玉楼啊?” 那名为辛同的少年中等身量,双肩宽阔,看来骨架甚大,只是脸色苍白,脚下虚浮,仿若大病初愈的样子,气喘吁吁地抱怨道:“我说贺书谋,你小子能不能走慢点?你就不能体谅一下老子这大病初愈的身体?” 貌似文弱的贺书谋闻言撇嘴道:“我说辛大公子,对于一个大病初愈就要逛青楼的人,你说他值得体谅吗?” 辛同一脸朝圣的神情道:“对于一个向往青楼七八年而缘悭一逛的那个大病初愈就要逛青楼的人,是绝对应该体谅地。” 贺书谋晒道:“你小子既然已经向往七八年了,生病之前干嘛不去?却偏要在这个时候去逛那艳玉楼?” “喂!”辛同抗议地叫道:“你小子莫猪八戒败阵倒打一钯!逛艳玉楼可是你小子的主意!”随即面有得色地笑道:“老子的老子收拾起老子来,那狠劲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管得又严,老子是一直没抓住合适的机会。之所以现在去逛,那是因为我家老爷子即使知道了,也多半舍不得把老子狠揍一顿。” 辛同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和我家老爷子的荆条竹板相较,我老娘的唠叨才是我最怕的,我小的时候顽劣不堪,又是战乱,我老娘一人把我拉扯大,她老人家不容易啊……要是让我老娘知道了,一番唠叨怕是免不了……小谋,这个……这个,要不咱们回去?” 贺书谋怒道:“辛同!你小子耍你家贺大公子吗?说去的是你,一转眼说不去的还是你,这般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的,你还是个男人吗你?”怒哼一声,拂袖急行。 辛同嘿嘿笑了两声,道:“贺大公子,你这般迫不急待恨不得胁生双翅一下子飞到,是不是艳玉楼里的哪个姑娘正卧床相待呢?喂喂,你小子倒是走慢一点啊!” 贺书谋无奈摇头,却还是将行走的速度放慢了少许。两人转过一条巷子,前行不久,便到了辛同向往已久的艳玉楼。 那艳玉楼艳名高帜,乃是青州城内数一数二的花丛绮窟。这一晚虽是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花灯盛会,但前来此处买笑销魂者仍是甚众,这从巷道间停放的十数顶软轿便可得知。 两人进得高悬大红灯笼的院门,辛同环顾四处,但见庭院深深,幽径曲折,亭台楼阁不知几许。虽已深夜,却仍是灯火辉煌,烛光掩映的竹楼之上,不时传出令人心跳加快的淫声浪语。辛同不禁大生盛名无虚之感。 贺书谋向那满脸贱笑迎上前来的龟奴道:“本公子自有去处,无需引路。”一把拉过东张西望的辛同,训斥道:“小菜鸡,在这里看有个屁用,好东西在后面。”拽着辛同快步行过月门,向着前方一处银树簇拥的红楼走去。 辛同咋舌道:“看你小子对艳玉楼这般的轻车熟路,想来定是来过不知多少回了。你小子平日里一副谦谦如玉的君子模样,却是个……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贺书谋挺胸笑道:“你小子平素只知舞枪弄棒,那‘是真名士自风流’的道理,原本不是你这不学无术的一介莽夫所能体会得到。” “我呸!”辛同啐了一声道:“老子卧床的一年多来,诸子百家、兵书战策、道家典藏那可是看了无数,此时的辛大公子,原本不是你这只知以老眼光看人的黄口小儿所能体会得到。” 两人正抬杠间,那红楼的木门大开,几个少年鱼贯而出。贺书谋定睛看处,脸上神色一变,低声道:“糟了,是马长英那厮。怎么这般凑巧?” 辛同也已认出迎面而来的那几个少年,昂首道:“有老子在,怕个屁。” 贺书谋苦笑道:“如果是一年前自然不怕,可老兄你现在只是十足的一只病猫而已啊。” 那马长英身形高瘦,眉如扫帚,鼻似鹰钩,一双三角眼甚是阴鸷。初见二人时马长英先是一惊,待看到辛同大病初愈的模样,不由大喜,大笑数声道:“哟嗬,这不是辛公子和贺公子吗?在这里也能遇到二位,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辛同仰天打个哈欠,道:“此屁有理,在哪里都能遇到山右省的头号大苍蝇,这还真是让人郁闷得紧。人生恶心之事,无过于此啊。” 贺书谋窃笑声中,马长英勃然大怒,骂道:“你奶奶地辛同,一年前的账本公子还没和你算,你又来招惹你家少爷,有种的跟本公子找个没人的地方,本公子好好地代你老子教训教训你!” 想及被辛同在大庭广众之下扯掉裤带的往事,马长英最后这几句话直说得咬牙切齿。 贺书谋讥讽马长英此举乃是乘人之危,非是君子行径。马长英冷笑道:“君子所为?君子所为有个狗屁的用处?”使了个眼色,两个少年上前架住贺书谋的双臂便行。 辛同知道今天这顿打是跑不掉了,不由得轻叹了一声,非为其他,可惜这个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了却多年夙愿的机会,看来是又被这马苍蝇给搅黄了。辛同心中咒骂着上前拦住三人的去路,斜睨了马长英一眼,道:“苍蝇马,你既然还想讨顿胖揍,老子满足你便是。”扭头横目喝道:“你们几个孙子,放还快把小谋子放开?” 众人出了艳玉楼,东拐西折地到了一处无人的小巷。马长英刚一回身站定,辛同已虎吼一声,直扑了上来,先下手为强,一拳将正欲交待两句场面话的马长英捣得鼻血长流。 马长英鼻血也顾不得擦抹,挡开辛同的两拳一脚,转头向着另三个少年大叫道:“你们三个还你奶奶地发啥呆,打啊!”说话间又被辛同一拳捣在眼上,金星乱冒。 那三个少年加入战团不久,辛同二人便落在了下风。贺书谋本就是一个文弱书生,舞文弄墨吟诗作对不让人先,但打架却非其所长了,顷刻之间就被一个少年踹倒在地,随即给另一个少年一脚踢在头上,登时昏了过去。辛同一人敌四,虽然随着府衙通判谭一刀等人习练武艺,但些刻大病初愈,只是坚持了一盏热茶的工夫便大败亏输了。 马长英四人却也被辛同打得鼻青脸肿、华服破损。 辛同坐在雪地之上,慢慢抹掉额头脸上的血痂,用力地睁大肿胀的双眼,心道:“他***,老子被打得好惨!” 耳闻马长英几人讥笑辱骂之声,眼见贺书谋俯卧雪地之上,辛同只觉一股愤恨之气直冲胸臆,猛地咳嗽一声,一口痰涎吐在马长英的脸上。 马长英双眼青黑坟起,口鼻处血迹殷然,正是辛同方才所赐。抹掉粘腻腻的痰涎,马长英几欲呕吐,大怒道:“狗日的辛同,还不服是吗?”抢上两步飞起一脚,踢向辛同的面门。 辛同习武两载,虽未修成什么高深绝学,却也练得眼疾手快。此刻看得分明,忍着剧痛侧开身子,伸手顺着马长英的腿势一带,马长英长声惨叫中两腿一字般劈坐在地上。 辛同猛然翻身而起将马长英扑倒在地,发狂般提拳对着他的头脸猛捶。但只捶了三拳便被赶上的众少年拉住了手臂。辛同愤懑难平,倾尽全身气力与抵抗。 挣扎中马长英的左腮不知怎么凑到了辛同的嘴边,辛同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住,任凭其他几个少年拳打脚踢却死不松口。猛然间马长英一声痛楚之极的惨嚎,腮上竟被辛同的咬下一块肉来。马长英又痛又惊,两眼向上一翻,昏了过去。 辛同“呸”一声将那块腮肉吐在马长英的脸上,鼻子随即挨了重重一击,立时鼻血迸流。 此刻子时将临,正月十五的花灯会,灯虽未熄,人却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是以尽管辛同等人殴斗得甚为激烈,却只有寥寥数人远远地站在一旁观看。此时见马长英倒地,以为出了人命,立时四下散去。 马长英悠悠醒来,见那三个少年或是庆幸或是惶恐的立在身前,而那野兽似的辛同正挣扎站起,一时间恐惧怨恨交集,有些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们几个笨蛋,还不快去给我打死那个王八蛋!”那三个少年如梦初醒,齐发一声喝,狂拥而上,一脚将辛同踹倒在地,没头没脸地狂踢起来。 辛同双腿蜷起护住胸腹,双臂护住头脸蜷在地上,任由那三个少年狠踢。身上虽然不时大痛,心头却爽快已极:狗日的马苍蝇,这回知道锅儿是铁打的了吧?***,老子倒霉,偏偏在大病初愈的时候遇到这只苍蝇,害得号称猛人的老子,居然被打成这副德行。 其时,汉德王朝“九王夺嫡”将息。长达十载的同室操戈,九王只余其四,天下虽未一统,四分之势已成。十年战乱,使得汉德帝国赤地千里、生灵涂炭,流离失所、妻离子散者更是数不胜数。四位汉德帝虽然都是信誓旦旦地声称要统一天下,但在行动上却极为默契地停兵罢战,休养生息。至此,汉德王朝的天下,安稳已近八载。 战乱初起,辛同之父辛定野便弃笔从戎,投入当时最不被看好的隆王麾下。十年来披肝沥胆,随隆王大军转战天下。隆王称帝后重赏拥龙群臣,辛定野积功至青州知府之位。 辛定野离家不及半载,惠王的兵马便打到了豫州。为避战乱,身怀六甲的贺玉如与家人远行避祸。一路几经战火,行至湘南荆州神龙山下又遇悍匪,即将临盆的贺玉如与贴身侍女逃至山洞不久便分娩了。 被失散的亲人寻到后,贺玉如等人随着几位打猎的山民,来到神龙山脉深处的酒泉村安定下来。一住十数载,三年前方被辛定野派出苦寻妻儿的属下找到。 贺玉如念及产后三日未成饮过一滴水,故而给这乱世中山洞内出生的儿子取名辛同。 辛同从小胆子便大得出奇,四五岁时就敢攀爬至七八丈高的树上,任乳娘婢女一众人等在树下骇得面青腿软,他却坐在树桠之上挥手踢脚嘻哈直乐。待得八九岁时,更是带着村内的幼童、少年满山遍野的捕鸟猎兽,数年来直搅得酒泉村里鸡飞狗跳、神龙山中鸟惊兽恐。 及至少年,天生怪力的辛同胆色更壮,勇悍之极,十三岁时空拳搏虎,十四岁时赤手毙狼,父老乡亲称其为“猛人”,意乃“比猛兽还猛之人”。 换做往常,这几位官宦子弟虽曾操练过骑射,亦绝非辛同的敌手。只是他大病缠身,在床塌之上躺了一年有余,能够行走不过十数天而已。是以被几人揍得如此凄惨狼狈,辛同大为不甘。但此刻他连站起的气力也无,虽然不甘,亦只能护住要害任人捶打了。 三少年大呼小叫,拳脚交加,记记着肉,正踢打得不亦乐乎之时,猛然间一声“住手”的断喝响起,声如霹雳,哧得三人均是一抖,一起停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几条捕快装束的大汉飞奔而来,迅即将几人围住。当先一人面黑如锅底,眼大似铜铃,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围殴本府知府公子?” 马长英重重哼了一声,指着踉跄站起的辛同傲然道:“知府公子?知府公子就很不得了吗?你可知本人是何公子?”他原本想做出一付威严睥睨的样子,只是双眼青肿,脸上鲜血淋漓,兼之说话时扯动腮上伤口不时的呲牙咧嘴,哪里有什么威严气象? 一个瘦瘦的捕快接口道:“你是什么公子看不出来,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和神农山里的大熊猫倒是有几分相象。”其他的几个捕快立即哄笑起来。 被捕快围在中间的三个少年都已大为镇定,此时见马长英出面,胆气更壮。一少年接口叱道:“大胆!你一个小小的捕快,竟然敢如此同山右布政使马大人的公子讲话,活腻了不成!” 黑面大汉心头一重,沉声问道:“有何为证?”马长英及其他三个少年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黑面大汉“哼”了一声,道:“大胆狂徒,竟敢冒充布政使大人公子!带走!”几个捕快应声上前,就待捕人。 远处一拔人快速奔近,一个中气沛然中带着威严的声音传来:“且慢!” 皎洁的月光下,黑面大汉将来人看得极为清楚,不由皱了下眉头,看了马长英一眼,向正欲动手的几个捕快打了个手势。 黑面大汉向着片刻间便奔到近前的众人中一位目光极为锐利的中年人施了一礼道:“青州府通判谭一刀见过按察使吕大人。” 吕平河点了点头,左手一摆,淡然道:“谭通判莫须多礼。”看着辛同、马长英等一众少年,森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马长英拂开前来为察看他伤势的衙卫,将血肉模糊的右腮凑到品平河面前,痛道:“吕大人,这混蛋把我的脸咬掉了好大一块肉!你快快把他抓进大牢!我要让我爹杀了他!” 吕平河眉头微皱,温声道:“马公子,先让人看看伤势要紧。”随即脸色一正,对谭一刀道:“谭通判,你是如何治理这青州府城内的治安?竟然让狂野之徒将布政使大人的公子伤成这般样子?”转头面向辛同时已是面黑如铁,厉声叱道:“来人,将这一干大胆狂徒拿下!” 谭一刀急忙上前一步,道:“且慢!大人且慢!” 吕平河面沉似水,阴声道:“谭通判,你要纵容这伤了布政使大人公子的狂恶之徒不成?” 谭一刀指了指瘫坐于地的辛同,道:“这位并非狂恶之徒,乃是本府知府辛定野辛大人的公子。”又指着被一个捕快背起仍未醒转的贺书谋,道:“这位乃是本府同知贺知理贺大人的公子。”接着用极低的声音道:“贺同知的兄长乃是当朝吏部尚书贺知明贺大人。” 吕平河的脸色严肃之极,厉声道:“谭通判,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辛公子将人容貌伤毁,必须依照汉德律法惩办。”指着辛同高声道:“来人,将他背起,带回省衙。”心道:“一省首脑的公子被人殴伤毁容,这么大的事件,无论如何也要有个交待。还好,伤人者的父亲虽是当朝要员,但只是统管一府百姓的知府而已。” 谭一刀亢声道:“大人可是执意要将辛公子带走?”见吕平河只是晒然一笑并不答话,但目中寒芒闪动,显然将辛同带走之心不可更改。当下几步行至辛同身前,“呛”一声掣出钢刀,怒目喝道:“我看哪个敢动?” 辛定野对谭一刀及其兄弟,称得上是有再生之恩,谭一刀一直想报而不得,只能在差事上更尽心力,以为辛定野分忧。他乃草莽出身,原本就血性过人,此时触动心怀,念及辛定野诸般好处,下定决心,即使丢掉这正六品的乌纱,也要保得恩公这重伤在身的爱子。 辛同抓着谭一刀的后襟站了起来,拍了下谭一刀的手臂,低声道:“谭大哥,你先把刀收起来。”见谭一刀不为所动,急忙又道:“谭大哥,听我的几时错过?快把刀收起来。” 吕平河见谭一刀钢刀回鞘,暗中松了口气。这谭一刀勇悍之名威镇山右一省。如果谭一刀当真横下心来不让带走辛同,吕平河自忖凭自己现在的身份及身边的这十余个衙卫,绝难成功。 辛同费力地前行两步,站在谭一刀的身前,指着两个衙卫,呲牙咧嘴地道:“你们两个过来背老子,老子没气力走了。”侧头对抢上前来正要大喊的谭一刀低声道:“谭大哥,你尽快把这事通知我爹才是正道。我爹知道这事越早,他们就越不敢把我怎么样。”见谭一刀恍然点头,辛同暗松口气,心道:“如果连累了你谭大哥,俺老子不剥了俺的皮才怪!” 吕平河当先而行,两个衙卫分别将辛同与马长英背在身上,前往山右省的省牢。 将到省牢之时,一个身高不足五尺的人背着一个大包裹疾奔而来,后面一群人大喊着“捉贼啊”紧追不止。那人奔至吕平河身前不住大叫道:“闪开!闪开!你娘地快些闪开!” 吕平河怒哼一声,一脚将那人踹得飞了出去。众衙卫猛扑而上,将那人擒了下来,一同带往大牢。 一入省牢,马长英便命人将辛同高高吊起,亲自动手,狠狠地抽了辛同一顿鞭子。打累了后仍不解恨,待让狱卒再行抽打,吕平河上前劝阻,强行将马长英送回了山右布政使府。 已是遍体鳞伤的辛同被狱吏关进一间囚室。每行一步都痛得浑身抽搐。踉跄前行中忽觉踩到了人,正待道歉, 那人已破口骂道:“你娘哩,这世上还真有走路不长眼睛的笨蛋。” 辛同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线定睛细看,那被他踩到之人,正是被吕平河一脚踹飞的那个半百老贼。辛同心头本就鬼火直冒,听到这人如此说话,心下更是恼怒。仔细端详了那半百老贼一阵,冷冷地道:“看到你,老子才知道,这世上还真有人的眼睛只有绿豆大小!” 那人猛然站起,怒道:“胡放狗屁!我老人家的眼睛明明比绿豆大了许多,足有黄豆大小!” 这一句坚硬无比的话,险些将辛同刺激得昏倒,心头的郁结之气立时为之一轻。辛同强忍着笑意,道:“这话虽然已经甚为精确,但还是不够贴切。嗯,如形容为‘左眼黄豆、右眼豌豆’,才算得上是精准……啊哈哈……” 那人怒哼道:“没见识的臭小子,笑个屁?我老人家的这对眸子,乃是明见万里、万中无一的隼目鹰睛!” “你的这双眼睛如何我不知道,但对于你这个人……”辛同忍着剧痛坐在地上,向那人道:“其实在大街上看到你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你绝对是个万中无一的人物了。” 那人大奇后复又大喜,连连追问辛同何以会有此感。 辛同窃笑道:“一个窃贼居然背着脏物跑到主管一省刑名的按察使大人身边,居然还让他快些闪开!这样的窃贼,不是万中无一的人物又是什么?” 那人全无辛同预料中的羞恼,一双豆大的眼睛上下左右不住打量着辛同,良久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在牢内负手而行,走了几步后长叹了口气,深沉地道:“小伙子,你还年青啊,对世事的了解只是着眼于表相。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你毕竟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单纯少年。但是从现在起,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切不可被事物的表相迷失了你的双眼。凡事当深入其……” “停!”辛同叫道:“停!停!”见那人依言闭嘴,停住脚步回过头不解地望来,辛同长出口气道:“你的形象确实不适合装扮那种‘毁’人不倦的鸿儒之流,还是老样子看起来更顺眼。” 那人也不以为忤,眨着那双“隼目鹰睛”看了辛同几眼,问道:“你父亲是这青州府的知府吧?” 辛同不由大奇忖道:“难道这‘万中无一’的人物竟然认得到老子?”但脑海里却毫无一点有关这老人的印象,不由问道:“你怎么知道?” 那人一脸神秘,得意的笑道:“我石盗仙是何许人物?是盗仙啊!盗仙的意思你知不知道?就是盗中之仙的意思。知道这种小事那真是易如吹灰反掌。”心道:“那几个狱卒窃窃私语,虽然隔着几道墙壁,却也逃不过我老人家这双耳朵。” “盗仙?”辛同愕然眨眼,心下实在找不到眼前这位笨到如此地步的窃贼和“盗仙”二字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相通之处。一抬眼,正看到那人瞪大了那双“比绿豆大了许多,足有黄豆大小的眼睛”看着自己,忽然间又想到这位自称是“盗中之仙”的人物,在大街上被吕长河一脚踹飞的那一幕,辛同再也忍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辛同直笑得全身的伤口一齐痛时方止住笑声,擦了两把笑出的泪水,对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中夹有三分尴尬、三分羞恼的“盗仙”肃容道:“难以相象,不敢置信,小子我居然有幸遇到传说中的‘盗中之仙’?小子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欣喜已极!呃……这个……敢问盗仙的仙姓仙名是……” 那人侧目看了辛同半晌,道:“怎么?想看看我是不是盗仙本尊吗?”接着凑到辛同耳旁,极为神秘地小声道:“这世上知道盗仙真正仙名的人物,罕若凤毛麟角,绝不超过五百个。记好了,本盗仙仙姓石,仙名章鱼是也。” “绝不超过五百个?这凤毛麟角也太多了点吧?”辛同心道:“章鱼者,乌贼也。嘿嘿,这老人如此热衷为贼,却原来是名字的缘故。”脸上满是惊喜地道:“果然是传说中的盗仙啊!小子何其幸运也?”说到这里,看了看石章鱼,满脸殷切地道:“小子还曾听说,一旦得知盗仙真名,如盗仙当面,必有秘宝相赠!不知小子是否还有此等天幸?” 辛同压根就从未听说过什么盗仙。就算真有位“传说中的盗中之仙”,他也不相信是眼前这位笨得离谱的半百老贼。 身上的伤处无时不在隐隐作痛,兼之多少有些顾虑自己将会被如何处置,是以虽然此时已近子夜,辛同仍是毫无睡意。而在这般时刻,有这样一位滑稽人物,在旁边同自己打诨逗趣,实是让人求之不得的妙事。故而,石章鱼立杆,辛同便顺着这杆子爬了上去,所求无非开心而已。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如此一说,这位自称为“盗中之仙”的石章鱼,居然一脸严肃地坐在那里沉思起来。 一时间,两人共处的这间牢房清静下来。半晌过后,石章鱼仍是那付哲人沉思的模样。辛同觉得有些倦了,便没有打搅深思中的石章鱼。忍着身上痛楚,轻轻平躺在地,左手掌心罩住眉窃、指尖向下,右手掌心虚压丹田、指尖朝上,阖上双眼,气凝丹田,运行起已经修炼了大半年的纳息术来。 按:如按明朝的官制,即使只是正六品的通判,也不会带领一帮人上街捉贼的。更不要说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官居正三品的按察使大人了。好在第一:本文的背景不是明朝,而是老荆杜撰的一个也许曾经在几亿年前或是在几亿光年外的某星球上出现的朝代。第二:不是说导演最大吗?导演让飞机在《秦始皇》里飞,飞机就在《秦始皇》里飞;导演让李逵用《法制日报》包肉,李逵就用《法制日报》包肉……俺老荆也过把导演瘾。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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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前,辛同忽生怪症:气血不通兼且全身无力。一用力气,筋骨肌肉便痛得难以忍受。辛同引以为傲的坚强,在这怪症的威迫之下,全无抗力,唯有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辛同父母焦急万分,遍请天下名医、修行高人,各种味道的药汤丹丸辛同不知服了多少,却无丝毫起效。 辛定野夫妇正自彷徨无主,辛府的一位老仆毛遂自荐,说他祖父偶然得到一种呼吸吐纳的秘法,有舒筋活血、延年益寿之奇效云云,估计应该对辛同的怪病有所帮助。还说什么虽然祖有明训,严禁将该法外传,但辛老爷为官清廉,造福一方百姓,实不忍见其独生爱子终生缠绵病榻…… 辛定野问其祖父、其父得享高龄几何?田老头脸有些红,说他的祖父死于飞灾,父亲则殁于战乱,没能证明这种吐纳之术是否有延年益寿的效果。但他自己断断续续的练了五十几年,能否长寿还不得而知,六十多岁的他却是眼睛一点不花,耳朵一点不聋,想来定是这吐纳之术之功了。 辛定野夫妇当时对辛同的怪病已经束手无策,无奈之下也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抱着一丝希望,请田老头教授辛同这“纳息术”。 修炼“纳息术”不久,辛同便清晰已极地感觉到自己身体所产生的巨大变化。春节前夕,居然就可下地行走了。这大半年的修炼,让辛同深深地喜欢上运行纳息术时那种真气如玉珠般在经脉中滚动的感觉。 功行十二大周天,一身的伤痛竟似减轻了大半。辛同惬意地睁开双眼,立时看到石章鱼正自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两只豆般大小的眼睛竟然好像在闪着绿光。辛同一惊,忖道:“这老盗的目光怎生这般亮法?” “异数!”盗仙石章鱼有些激动地道:“果然是个异数!一个比我还大的异数!”辛同咳了几声,有些不解地问道:“盗仙老人家,何来此说?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怪异之处啊?” 石章鱼目光湛亮,道:“我老人家的眼光还会错?说你是异数你就是异数!先不说这个,哪位高人传给你的‘纳元噬神诀’?快说快说。” “高人?纳元噬神诀?你说的是纳息术?”见石章鱼点头,辛同一愣,挠了两下额角,道:“是我家一位老仆田老人家传授的。”石章鱼豆眼大睁,摇头道:“怎么可能?你小子在撒谎。”辛同笑道:“怎么不可能?这有什么好撒谎的。” 石章鱼瞪了辛同一眼,心道:“一个老仆人怎可能身怀一千多年前令正邪双方、道佛魔妖四脉高人谈之色变的无上秘法?顾三思一脉的传人,传说中个个都是一身傲骨的人物,又怎会做出屈身为仆的事来?”转念想及可能是辛同碍于师命不得外泄,这乃是修行界中极为常见之事,石老盗哼了一声,不再询问辛同的师承。 辛同问道:“这纳……纳元噬神诀很厉害不成?” 石章鱼点头道:“纳元噬神诀乃是号称‘使芥子可纳天地,以微术而证大道’的无上秘法。据说修炼至极处,可肉身成圣、白昼飞升!” 辛同听得目瞪口呆。他在修炼纳息术之初,田老头就告诉他,这纳息术迹近道家,多看一些道家经解,对修炼纳息术应该会有极大的帮助。辛同那时只能软卧于床,每日里无聊至极,只能以读书打发日子。近一年多的时间将道家的经文看了无数,自是深明“肉身成圣、白昼飞升”之意——这不起眼的纳息术在这“盗中之仙”口里,可比田老人家所说的‘舒筋活血、延年益寿’又要厉害了许多倍!——只是这笨得异数的老盗,说的话能信吗? 见辛同的神情由痴呆而怀疑,石章鱼心道:“这臭小子,一直把我老人家当成笨贼,看来不露两手,我老人家这盗中之仙没折在仙临宫,倒要折在这小子的眼里了。”当下佯怒道:“没见识的小子,你且看我老人家的手段!”伸指向那盏煤油灯一指,也不见他如何,那原本昏暗的灯光立时大亮,将这间八九尺见方的囚室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辛同撇嘴道:“这算什么?那些变戏法的都会这招。再说了,你先进来的,天知道你做了些什么手脚。” 石章鱼怒道:“有眼无珠的东西,你把我老人家当成江湖中的骗子吗?”辛同也不答话,不过一脸“你不是骗子可也强不到哪去”的神情让石章鱼恨得牙痒。 石章鱼甚是不快地哼了一声,却不再辩驳,指着其他囚室中那些因为他们这间囚室突然大亮而喧闹的囚犯,道:“我老人家让这些家伙在五息内全部昏睡过去!”说完便闭上双眼。 辛同心道:“闭上眼睛就能让这么多人昏睡?我看是你老人家自己要就此睡过去吧?”这个念头还没转完,耳中骤然清静下来,整间大牢变得寂静已极,除了辛同自己的呼吸声,再无别的声响。 辛同大奇,忍着伤痛走到囚室门旁,从栅栏中伸出头去四下张望。其他囚室的囚犯,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倚*着墙壁;有的双手抓着栅栏,半蹲在囚室门内……姿势各不相同。但能见到的囚犯,全都是耷拉着脑袋。看样子,好像是都昏睡了过去。 辛同回过头来,问道:“老盗,你不是把这些人都弄死了吧?” 石章鱼抬头向天,傲然道:“我老人家的手法岂会这般稚嫩?听好!这囚牢里的人,除你我外,其他的家伙都只是昏睡过去而已。六个时辰后,自会醒来。” 辛同啧啧了两声,道:“还真没看出来,老盗你还真是有点手段。”见石章鱼立马神情灿烂,辛同嘿嘿笑道:“不过,你若是让我完全相信你,或者是完全相信你所说的,这些显然是不够地!谁知道你是不是和这些人商量好的?嘿嘿……” 石章鱼哇哇叫道:“你个没见识的小子,我老人家要让你彻底心服口服!”说着伸出右脚,用食指指尖抵住脚镣的铁环向下一刮,那一寸厚的铁板应指断开。宛若用手指是在豆腐上刮过一般,手指宽的铁板就这样不见了。 辛同这下看得目瞪口呆,正待说话,石章鱼摊开空无一物的右手,伸到辛同的眼前,忽然之间,这空空如也的手掌上,出现了一黑一白的两颗珠子。石章鱼道:“小子,你把这生死同位丹握在手里,攥紧了。” 辛同显然已被石章鱼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动作震住,依言将这两颗珠子握在手中,用力地攥住。 石章鱼问道:“攥紧了?”见辛同点了下头,道:“松开吧。”辛同摊开手掌,那刚刚还紧紧攥在他手心里的两颗珠子竟然不见了!石章鱼将放在背后的左后伸出,那从辛同手中不翼而飞的两颗珠子,正在石章鱼伸直的手掌中不停地旋转。 辛同瞪大了两只大眼,呆呆地盯着石章鱼的手掌,半晌突然闷声道:“你不是左手里早就藏了这一模一样的两颗珠子吧?” 石章鱼见到辛同震撼的神态,还以为把这小子折服了。听到辛同如此说,气得差点没吐血。怒哼一声道:“没见识的小子,你以为这生死同位丹很多吗?告诉你,全天下只有这么两颗!哼,没见识的小子!把你两只手都伸直喽!” 石章鱼说着将白色的珠子放在辛同的左手,黑色的珠子放在辛同的右手,然后把他自己的两只手也摊开伸直,退后了两步,距离辛同的双手足有四五尺远,沉声道:“没见识的小子,仔细盯住!” 辛同闻言将双眼瞪得滚圆,眨也不眨地死死盯住自己的双手。但就象方才一样,他手心里的两颗珠子突然就不见了。抬眼看时,那一黑一白的两颗珠子,已经出现在石章鱼的手掌之上。然后又突然出现在他的手掌上。 在石章鱼向他走近时,这两颗珠子就这样反复在辛同的手掌上消失,然后出现在石章鱼的手掌上,再出现在辛同的手掌上。 待石章鱼走到辛同身边,将珠子收起,辛同仍然处于痴呆状态,半晌说道:“老盗,我服了你了,你的确是‘盗仙’,传说中的‘盗中之仙’!” 石章鱼得意之极,连辛同叫他老盗都没有驳斥,得意地道:“小子,现在不认为我老人家是笨贼了?” 辛同苦笑道:“说你老人家是笨贼的人才叫笨。”搔了搔额角,不解地问道:“老盗,你这么厉害,怎么会偷东西时被人发现满街追杀?而且还居然被吕大人一脚踹飞?” 石章鱼神秘地一笑,道:“我老人家自有深意!” 辛同又搔了搔额角,疑惑地问道:“老盗,照你这么说,纳息术……啊……是纳元噬神诀可以肉身成圣、白昼飞升是真的喽?那我怎么会被几个纨绔子弟打成这副德行?” 石章鱼一愣,道:“是啊?怎么会被打成这样?”辛同笑道:“不会是盗中之仙看走眼了吧?”石章鱼怒道:“屁话!我盗仙什么时候走过眼?你小子修炼纳元噬神诀多久了?” 辛同道:“已经炼了大半年了。” 石章鱼瞪大双眼,有点不能置信地问道:“大半年?你只修炼了大半年?”见辛同老实地点头,不禁喃喃自语道:“异数!果然是异数!比我还大的异数!” 辛同两眼翻白,无奈地道:“又来了!” 石章鱼瞪眼道:“你这没见识的小子,还不相信我老人家的眼光?难道传你这‘纳元噬神诀’的高人,没有和你说这秘法的来历吗?” 辛同闷声道:“没有,他教了我,我就炼了。” “糊涂师傅调教糊涂徒弟。”石章鱼苦笑摇头,沉吟了片刻,肃容道:“一千余年前,‘纳元噬神诀’的大成者顾三思,因故将修行界中的近百位不同流派的修炼者神形俱灭。顾三思早已不知所踪,他的正宗传人也不知身在何处,修行界中已经几百年没有他这一脉的消息。你这个可以算做他隔代传人的人便没了倚*。小子,你记住,以后切不可向任何人言及自己修炼了纳元噬神诀——包括你的父母,更不要在任何场合摆出这秘法的行功法诀。” 说到这里,石章鱼的神色越发严肃,道:“只要你一旦有所泄露,必将会给你、给你的家人带来杀身大祸!这绝不是凡间世人所能抵抗的!哪怕你是皇亲国戚,在凡世间拥有莫大的势力,也挡不住这来自正邪双方、道佛魔妖四脉的剧烈报复! 虽然也有门派曾经受到顾三思的恩惠,只是这股力量相对而言,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记。” “你迟早要踏入修炼者这个圈子,那时你就会完全明白我今天这些话的含义。”石章鱼顿了一下,又道:“我老人家看你顺眼,所以才会和你说这番话。至于你相信于否、是否向他人说起或泄露,或者被人知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情,看你的造化了。” 辛同忍痛站起,向着石章鱼深深地施了一礼,肃容道:“小子衷心感谢盗仙前辈的教诲,定不敢忘!” 石章鱼看了辛同片刻,突然嘿嘿一笑,脸上严肃神情尽去,道:“很多年没这么严肃了,不舒服,不舒服,还是老样子自在。”辛同笑道:“我也觉得还是叫你老盗舒服些。嘿嘿。”石章鱼笑骂道:“臭小子。”却是默许了辛同称他老盗。 辛同想起了刚才石章鱼拿出试法的那两颗珠子,白的那颗宛若不停地在散发着朦胧的光芒,而黑的那颗却又仿佛无时不在吸收四周的光线一般,奇怪已极。问道:“刚才的那两颗珠子是怎么回事?黑的那颗黑得诡异,白的那颗又白得邪门。” 石章鱼愕然,道:“诡异?邪门?没见识的小子,你的眼光真不是一般的差!如果炼制这‘生死同位丹’的玄阳真人地下有灵,听到有人用诡异、邪门来形容他的遗世神物,定会被气得死而复生!” 辛同向来皮厚,对石章鱼的讥讽全然不以为意,道:“玄阳真人?听起来像是个高人,他的遗世神物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石章鱼两只豆眼陡然大亮,一颗柚子大小的脑袋不住晃动,神态得意之极,却并不回答。 辛同笑道:“难道是你从玄阳真人的墓中盗来的不成?” 石章鱼怒道:“墓中盗来?呸,我老人家怎会如此不济?”突然笑道:“臭小子,其实你不用这激将法,我老人家也要说的。当你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全天下却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这可是最让人难受的事情。” 辛同一付诡计被看穿的样子,挠着额角道:“嘿嘿,盗仙双目如洞微之烛炎,果非小子所能比拟,厉害!佩服!听这话的意思,难道你老人家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 PS:大家看书别忘了多投推荐票给老荆啊——军师神话(以后老荆的书评就小弟帮忙管理了),请大家多读支持老荆。 |
“正是!”石章鱼得意已极地道:“这‘生死同位丹’乃是仙临宫的镇宫重宝中的重宝之一。从我老人家成功地将这神丹自仙临宫盗出来的那一刻起,我老人家这‘盗仙’之名就真正地名实相符了。连仙临宫的重宝都盗得出来,不是盗仙是什么?”说到此处,石章鱼眯上双眼,陶醉不已。 这次辛同心中好奇已极,能让如此手段的石盗仙,仅是从中偷了一件东西就骄傲万分的仙临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石章鱼享受了半天,睁眼见辛同一脸佩服不已的样子,得意地笑了笑道:“这仙临宫,乃是现今修行界中,最为顶尖的三大流派之一。甚至,称其为现今修行界中的翘楚,也绝非过誉之词!在仙临宫中,地行仙就有两位!要知道,在全天下,也仅有六位地行仙而已!而仙临宫一派就有两个地行仙,你说厉不厉害?” 辛同道:“厉害厉害!着实厉害!” 石章鱼见辛同难得地附和自己的观点,谈兴更浓,道:“仙临宫这般厉害,你说我从这般厉害的仙临宫里把他们重宝中的重宝盗了出来,你说我说厉不厉害?” 辛同道:“厉害厉害!着实厉害!盗仙威名,果非虚传也!” 石章鱼哈哈大笑,猛点其头,笑了半晌方停,道:“说起仙临宫中这位玄阳真人,那可是修行界中大名鼎鼎的人物。虽然玄阳真人的修为并不是绝高,仅是真空的道境而已,最多也就是修炼者的十二阶。当然,修炼出元婴,已经是了不得的修为了。”见辛同满脸不明所以的神情,石章鱼摇头问道:“修炼者的‘四境十九阶’,你小子不会不知道吧?” 辛同生病之时曾与其父请来的修行中人接触甚深,对修炼者多少有些了解,但石老盗所说的“四境十九阶”却仍是头一次听闻。见石老盗一脸讥屑之色,本想回应知道,但觉得即使被石老盗刺上两句也比不懂装懂强得多,遂老老实实地摇头道:“不知道。” 石章鱼却并未如辛同所想那般对他大加讥讽,反而甚是嘉许地赞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能够不作不懂装懂之态,有敢于承认自己不足的勇气和认识,小子不错。” 在囚室负手而行,石章鱼沉声道:“四境,指的是修炼者由低到高的四种境界层次,凡间、道域、真空、仙境。十九阶,则是以修炼者在修行过程中经历的不同的修为特征为分阶标准。第一阶称为集元,也就是修炼者入门筑基;到了第二阶,修炼者的真气通行任、督二脉,冲开秘锁玄关,勾通天地之桥,这一阶称之为破关,过了破关阶的修炼者,便踏入了先天之境。之后的六个阶段是辟谷、结丹、坐照、天眼、通幽、金丹,道行修为处于这八个阶段的修炼者,均属于凡间境。” 说道这里,石章鱼取出了一个极是精致的酒壶,仰头喝了两口,摇头晃脑地赞道:“诛心崖的碧火丹心果然是名不虚传啊,好酒!好酒!我老人家把这东西偷来,还真是偷对了……如此划分相当的有道理,自集元阶到金丹阶,从某个角度来说,修炼者还属于武之范畴,至少道脉中符箓、丹鼎两大主流的体术是属于这个范畴之内。凡尘世间所谓的江湖武林,称其由凡间境中人组成的也不为过。” “凡间境之上为道域境,却只有四个阶段,分别为化元、聚灵、凝神、元婴。尽管能修炼出元婴的修炼者比凤毛麟角还要少,却也只能算是略有小成,可见大道无涯……嘿,你小子莫瞧不起这个小成,凝成元婴的修炼者,最少也可活上六百年……”石章鱼讲上一段喝上两口酒,将修行界中的诸般种种,极是彻底地给辛同启了一次蒙。 见石章鱼示意已经讲得差不多了,辛同意犹未尽地吧嗒了两下嘴,扳着手指数了数,忽然道:“玄阳真人是第十二阶的元婴阶,上面还有离窍、移物……七个阶段。嗯,玄阳真人的修为,还真不算高!”话音未落,额头上被石章鱼重重地敲了一记爆栗。 石章鱼佯怒道:“没见识的小子,全天下修炼者十数万,修炼出元婴者未及百人。而绝大部分的修炼者修炼几十年,却连破关阶都过不了,终其一生徘徊在大道门外。有的人修炼百多年,仅仅处于结丹阶而已。修炼途中,稍一不慎,就有可能走火入魔,轻者筋脉俱废,连常人尚且不如;重者要么堕入魔道,要么形神俱灭!你以为元婴很容易就能修炼得出吗?” 说到这里看了看辛同,又道:“不过,以你小子的资质,如能持之以恒地苦修勤炼,修炼出元婴应该没多大问题。” 辛同突然想起石章鱼匪夷所思的手法,哦了一声,问道:“老盗,你到了什么境界层次了?” 石章鱼难得的老脸发红,道:“咳,我老人家,咳……” 辛同瞠目道:“你刚刚说‘有的人修炼几十年,却连破关阶都过不了,终其一生徘徊在大道门外’,说的不是你老人家自己吧?” 石章鱼怒道:“我老人家怎么会那么笨?我老人家乃是第十阶聚灵阶的大高手!马上便要跨入第十一阶凝神……” 辛同啊的一声,呆了片刻后欢喜地大叫:“哇!哈哈!我有可能修炼出元婴啊!哈哈,老盗,那我就要比你高整整两……哎哟!” 石章鱼听得七窍生烟,一记爆栗敲在辛同的头上,打击道:“你小子也别高兴得太早。要知道这‘纳元噬神诀’,在修行界诸般秘法中,素有‘难修第一’之称。俗话说的‘苦修五百年,还在门外转’,指的就是这‘纳元噬神诀’!你小子如果不够勤力,可能就真的只能在大道门外转上五百年!”石老盗仍觉打击力度不够,又道:“更为严重的是,正如一位挑山工出身的修炼者所言‘修炼十九关,关关如登山,左是悬崖,右是深渊’,你小子别一不小心掉到深渊里去。” 辛同笑道:“不管是悬崖还是深渊,也不管是不是在门外转,能活五百年就够让俺开心了。哈……”见石章鱼面色发黑,急忙止住笑声,转移话题,虚心请教道:“老盗,刚才你说玄阳真人的修为并不是绝高,但却是修行界中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石章鱼瞪了辛同一眼,捻着颔下鼠须道:“玄阳真人以炼丹、法阵名于修行界,在当时号称五百年来炼丹术第一!由其所炼制的外丹,皆为丹中极品。而到其殁世的九年前就开始炼制、足足孕炼了九年的灵丹,更可称为丹中的神品!” 辛同问道:“丹中神品?你称为‘生死同位丹’的那一黑一白的两颗珠子吗?” 石章鱼赞道:“不错!丹中神品,也只有这由玄阳真人以生命为薪火、足足孕炼九年的‘生死同位丹’才称得上!” 辛同挠了下额角问道:“以生命为薪火?玄阳真人是因为炼制这‘生死同位丹’死掉的?” 石章鱼叹了口气,道:“玄阳真人正是因此而殁。但他以十二阶的修为,炼制出连十六阶的地仙也自愧弗如、不解其妙的神丹,死亦无憾了!”出了一会儿神,石章鱼叹了口气,继道:“据传,此丹即将出炉,天为之妒,怒雷狂击了整整九天。其威势,据说足以与传说中的大天劫等同。如不是仙临宫的两位地行仙赶到,为玄阳真人加持护法,共抗天威,玄阳真人失却性命不说,可能其炼丹所在的九嶷山,也会消失在天威之下。” 辛同听得神往不已,道:“这位玄阳真人当真了得!” 石章鱼点了点头,道:“玄阳真人一边炼丹一边对抗雷劫,虽然在两位散仙的帮助下,最终还是抗过了雷劫,炼制出这两颗‘生死同位丹’。但足足九天的双重煎熬,任玄阳真人数百年的的修为,亦是禁受不起而油尽灯枯了。” 辛同不解地问道:“那当时在场的两个地行仙干嘛去了?” 石章鱼道:“人力有时而穷,仙佛亦如是。你以为地行仙就无所不能吗?对一个已经耗尽了全身每一分精力的人,地行仙还不是一样的回天乏力。” 辛同挠了两下额头,又问道:“既然这‘生死同位丹’是天亦为之妒丹中神品,那玄阳真人在感到自己要完蛋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立即把这所谓的丹中神品服下呢?也许说不定能救他的性命啊。” 石章鱼一愣,不由道:“是啊,他为什么当时没有服下?”旋即感觉自己堂堂盗仙,居然被一个没见识的小子问住,大感面上无光,怒道:“我老人家又不是玄阳那老牛鼻子,我怎么知道他当时为什么不把‘生死同位丹’服下?”心下暗自忖道:“难道是这‘生死同位丹’并没有炼制成功?” 辛同嘿嘿一笑,向着石章鱼扮了个鬼脸,道:“老盗,我还有个问题,可能你还是不知道哟!如果你怕给我问倒,我不问也成。” 石章鱼霍然站起,怒道:“我老人家是何许人也?岂能被你这个没见识的小子问倒?只是有些事情不便于现在告诉你而已,因为现在告诉你,你印象不深。”嘴上虽如此说,心下却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这头脑灵通的小子会问出什么样的问题,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你若是问这种只有当事人才说得清楚的事,可不能算是我堂堂盗仙的孤陋寡闻。” “当然,当然。” 辛同嘿嘿地笑了几声,道:“这两颗‘生死同位丹’,被你吹得神乎其神玄之又玄的,那它到底有什么功效啊?” 石章鱼老脸发赤,瞠目结舌,口中嗯啊有声,却是答不出话来。挣扎了半天,颓然道:“又被你小子问住了。这‘生死同位丹’有什么功效,我老人家还真不知道。” 辛同奇道:“老盗,你不知道这‘生死同位丹’的功效,那你冒着生命危险,跑仙临宫偷这没用的东西干嘛?” 石章鱼老脸微红,口气却极为强硬地道:“我老人家手痒不成吗?”辛同赞道:“石盗仙双手一痒,仙临宫神丹顿失!盗中之仙果然厉害!” 石章鱼瞪了辛同一眼,道:“岂只是我老人家不知道?当时为玄阳真人护法的那两位地仙,还不是同样不解其妙!”顿了一下突然恨声道:“他娘哩,这玄阳真人不是个好东西!” 辛同大奇道:“老盗,怎么突然骂起玄阳真人了?” 石章鱼恨声道:“神丹出炉后,这老牛鼻子并没有立时就死掉,还说了几句他娘的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生亦死,死亦生,生死原一体,生死本互依,生死同位……’说到这里就微笑着完蛋了!他娘的!” 辛同不解道:“这几句话什么意思?” 石章鱼怒道:“鬼知道是他娘的什么意思?这死牛鼻子,本来可以说明白的事,他却偏他娘的装神弄鬼,留什么鬼谒语!他娘的!害得我老人家不但偷来了不敢服用,还要被仙临宫的人追得鸡飞狗跳!他娘的!小子你说,玄阳这死老牛鼻子是不是个好东西?” 辛同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老盗,你偷窃失手是故意的!我一直在奇怪,你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会在偷东西时被人发现,这回明白了!”拍了下大腿,又道:“被吕大人抓到这牢里,你也是有意的!哈,真是绝妙的主意,仙临宫的人肯定不会想到,在修行界中无往而不利的盗仙,居然会身陷凡世间的大牢之中!绝妙!绝妙!” 石章鱼自是分辨得出,辛同的这次称赞完全发自内心。这对不时遭受辛同打击的他老人家而言,实乃难得至极之事啊!刚刚的一腔怒火刹时尽去,得意已极的大笑道:“哈哈!那是当然!我老人家的盗仙之名,岂是虚传得来?任那几个笨蛋想烂脑子,也想不到我老人家居然会在这里。” 石章鱼话音未落,一个甚为不屑的声音突然间在这斗大的囚室内响起:“知道你这无耻老贼所在,又岂用想破脑壳?哼!” 最后这一声哼,声音虽然不大,但听在辛同耳中,却觉得宛若是一声闷雷在耳旁炸响,脑中轰轰而鸣,险些被这声怒哼震得昏死过去。 石章鱼听到这声怒哼,面色瞬时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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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室内陡然间光芒大现,如正午烈阳,耀眼生花。辛同被这突然大炽的光芒刺得双目生疼,不由得闭上眼睛。待他睁开眼时,原本只有他与石章鱼的囚室之中,竟然多了一位身着水蓝色道袍、背插长剑的中年道人。 这中年道人的目光亦如剑般锐利,冷冷地看着面色已恢复如常的石章鱼,冷冷地道:“石老贼,你立刻将玄阳师祖的神丹交出,随本真人前往玄阳师祖仙逝处悔过三十载,本真人便留下你这条贼命!” 石章鱼笑嘻嘻地道:“青云子真人,你是因为这囚室内没有风吗?” 青云子的那声怒哼,竟然将辛同的七窍震出血来。以他身为修炼有成者,却对辛同这般凡世中人毫无顾忌地使用术法,兼之态度嚣张,令辛同怎不心生厌恶?是以,这一刻石章鱼的形象,在辛同的眼中,前所未有的高大。辛同捧腹大笑,道:“即使风再大,这位青云子真人也敢这么说,因为他修炼的就是他的舌头!哈哈……青云子真人的舌头,想必在修行界中,定是极有名的。”虽然辛同知道这跋扈嚣张的中年道人绝非凡者,但此时心头怒气翻腾,以他的性子,管他什么青云子、绿云儿,自是先骂了再说其他。 石章鱼用力地拍了下辛同的肩膀,笑道:“没见识的小子,这回长进了。”嘴上轻松地讥讽辛同,右手蓄势,暗自戒备。 青云子却是瞠目结舌地呆了片刻。以他的修为脾性,即使在修行界中亦是极受尊敬,鲜有修行者敢在他面前做出稍有不敬之态。他甚至从未想过,居然会一个凡世中人当着他的面恶言讥讽于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反应不及。 石章鱼见到青云子的这付模样,心头爽极。这么久了,他被青云子追得狼狈已极,此时见到青云子吃瘪,怎能不开心?不由得又用力地拍了下辛同的肩膀。 青云子直到此时方回过神来,一张原本白玉也似的脸变得青黑,目中寒芒闪烁,腮上肌肉搐动,牙齿咬得“咯吱吱”作响,显是心中恨极。 石章鱼面带得意地看着青云子,心头却一点也不敢松懈,看似漫不经心地向旁跨了一步,却正好将辛同挡在身后。这青云子在修行界中的名声,那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辛同如此讥讽辱骂,以青云子的个性,肯定不会放过辛同。 但青云子望也没望辛同一眼,怒焰喷射的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石章鱼,一字一字地阴声道:“石老贼,本真人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玄阳祖师的神丹,本真人让你无恙离开!” 石章鱼将头一歪,斜着眼睛看着青云子道:“果然好舌头。” 青云子狞声道:“不知死活的孽畜,今晚本真人便超渡了你!”左手剑诀一引,背上长剑化作一道青光,向着石章鱼疾射而去。颇为宽敞的囚室内刹那间寒气浸骨,辛同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石章鱼右手五指连弹,五道乌光射出,与那道青光在空中纠缠争斗起来。嘲笑道:“青云哪,如果你的道法有你的舌头这般厉害,本盗仙二话不说,立马束手就擒。” 石章鱼盗走“生死同位丹”之日,正为青云子当值守护集萃阁期间。以仙临宫在修行界中的声威,没有人会想到居然敢有人到这道中圣地行窃,青云子难免有些疏忽。而这神丹乃为仙临宫中重宝,失窃之责之重,可想而知。 青云子那段时期正当渡界的要紧关头,犯下此等大过,掌教真人非但未有片语训斥,反而温言叮嘱,勿以此事为念好生修炼以期早日渡界云云。长辈越是如此,青云子心头越是不安。而修炼者一旦心神不稳,渡界便越发的艰难。青云子对石章鱼自是恨之入骨。因此在两位师兄追踪下山后,青云子便也偷下仙临宫,誓要孤身将石章鱼斩于剑下,取回玄阳祖师的神丹,以补己过。 初下山时,青云子心头一片茫然。这苍茫人海、万里河山,自己该到何处寻那该入九幽地狱的无耻老贼?想及师门深恩,青云子立下决心,哪怕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取回神丹,否则有何颜面返回师门!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首,那日石章鱼自青团子青竹子二人手中水遁之后,藏于深山养好身上的伤势方出山西行。他以盗名显于修行界中,自是有一套藏形匿迹的绝活,一路之上小心翼翼,正自庆幸没有败露形迹之时,便在小镇上看到了一身水蓝道袍的青云子。 石章鱼当即便出了一身的冷汗,不假思索,立马撒腿闪人――他石章鱼独步天下的只是盗窃之术,可不是术法修为。虽然这青云子的修为与自己只在伯仲之间,但天知道这牛鼻子的附近还有多少只牛鼻子?再不撤,晚矣! 青云子虽为仙临宫中人,但对生死一位丹却如同天下所有知道这神丹存在的修炼者一般,希望能够斟破这“生死同位”之谜。在守护集萃阁期间,求得其师同意,对这“生死一位丹”日日琢磨。直至青云子的守阁之期即将结束,他对这‘生死同位’之谜仍是不得其解。 青云子不甘至极,那日终于大着胆子向丹内输入真气,虽然仍不得解,却因此在丹内留有他的真气,只要他距离生死同位丹不超过百里,便可感应到丹上他自己的真气。 凭借在丹中留下的真气,青云子自此将石老盗追得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狼狈不堪叫苦不迭。 石章鱼逃到青州府,见到辛同等人殴斗时,忽然间脑中灵光闪动,于是到官宦之家行窃,有意暴露贼迹,然后如愿进了大牢。只是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想明白,那青云子是如何咬住自己的踪迹,虽然不曾被其真个追上,却也难以将其彻底甩脱,只能一直望风而遁,自觉为盗以来,从未如此狼狈。 “到底青云子这牛鼻子是怎么知道我老人家的行踪的?”即使在同青云子斗法,石章鱼仍是不能忘掉此事,“那‘生死同位丹’上,我已经加了禁制,如果青云子是因为神丹的气息追踪到的,那仙临宫其他的人怎么一直不见踪影?” 青、乌两色光芒在空中缠斗良久,那青芒渐渐有所不支,开始不住向后退却。青云子也被逼得不住后退。 石章鱼怪笑道:“青云子,是不是觉得起风了?”心下得意:“这牛鼻子虽然和我老人家同为金丹阶的高手,但我老人家的手显然更高一些啊。”眼见青云子额头青筋崩现,不住退却,石章鱼欢喜已极,心道:“你娘哩!你这猖狂的牛鼻子也有今天!”真气催运之下,五道乌光更盛,将那道青光压得更形不支。 那青云子也不答话,黑着一张脸咬牙切齿,一付恨火攻心的样子,从其神情来看,已经全然没了修道之人那种恬然无为的心境。石章鱼乘势向前跨了四步,登时将青云子迫得背*墙壁,汗下如雨,转眼间汗浸青袍。 石章鱼缓缓地阴声道:“青云牛鼻子,本盗仙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现在认输滚蛋,本盗仙让你无恙离开!”语气音调同刚才青云子说话时一模一样。 在一旁观战的辛同,早已被那几道灵动飞舞、攻守不休的青光乌芒惊得目瞪口呆,心中羡慕不已。此时见那青云子头上热气蒸腾,虽然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将身子倚着墙壁,一点点地挪动,但却仍是苦苦支撑,毫无认输的意思,让辛同暗自佩服,心道:“这青云子虽然讨厌,这身骨头倒还是蛮硬的。” 石章鱼的身形随着青云子不住移动,正想开口嘲讽。猛然间,青光光芒大盛,登时将石章鱼操纵的五道乌光震得四下飞散。 就在石章鱼心头大呼“坏了”之际,青云子一挑眉,剑化青虹,如鸥鸟折翔,在空中留下一道曼妙的轨迹,“噗”一声轻响,剑锋自辛同的前胸穿过,透背而出的剑身足有半尺长短。长剑迅即倒抽而回,迎上疾射而至的五道乌光。 辛同不敢置信的低下头,正看到长剑从自己的胸口上倒抽而出,剑身青碧,一如秋水。随即胸口剧痛,血如泉喷。耳中听得青云子狞声道:“污辱本真人者,死!”辛同心道:“他***,老子不会就这样完蛋了吧?”双腿一软,坐倒在地时听到石章鱼猛地怪叫了一声,破口大骂道:“青云子,你妈裤衩长绿毛,老子干死你这个王八蛋操的!”心下颇感石章鱼骂得有趣,但只“哈”地笑了半声,便双眼发黑,昏死过去。 石章鱼眼见辛同前胸喷着鲜血软倒于地,心头竟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五道乌光亦是在空中一滞,被青云子长剑化成的青光一击而散。 青云子心怀大畅,纵声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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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章鱼暗骂自己愚蠢,明知青云子睚眦必报的脾性,根本就不可能放过大胆辱骂于他的辛同,却仍然犯下如此低级愚蠢的错误!让如此一个大有前途的可爱少年,葬送在那可恨的牛鼻子手中!这辛同可是百多年来唯一甚合自己脾胃的少年啊! 石章鱼越想越恨,切齿道:“青云子!你娘地!亏你还是仙临宫的门人!却卑鄙地偷袭一个凡世间的少年人!你娘地!修行者的颜面被你这败类丢光了!” 青云子不屑地道:“这孽畜一介低下的凡人,竟然胆敢辱骂本真人,其罪当诛!老贼,你莫在这里假惺惺,你若不盗本宫神丹,这少年又怎会死于非命?” 石章鱼怒道:“放你娘地拐弯屁!你一生下来就是金丹阶的真人?你个忘本的……” “闭嘴!”青云子猛然大喝了一声,厉声道:“老贼,你速将神丹交出!本真人……” “我交你娘地花内裤!”石章鱼亦是一声暴喝,那五道分散停在空中的乌光合在一处,化做一柄乌黑的长枪,“嗡”地怒鸣一声,恶狠狠地向青云子射去。 青云子本以为自己出其不意地击杀了那少年,已经压制住石章鱼的斗志,不由得稍稍有所松懈,此时见乌光奔雷般袭来,急祭化作青光的长剑,与那长枪在空中轰然相撞。 石章鱼将五道乌光聚在一处,力道至少增加了五倍。那青云子仓促间怎生抵挡得住,被这一击震得踉跄后退。退了四五步,刚欲站稳,突然背后风起,脖子被一只胳膊紧紧扼住。几乎是同一时间,左边的耳朵也被人一口咬住,随即传来一阵剧痛。 青云子一声厉喝,右手猛扳开那人的手腕,背上真气勃发,登时将那人弹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石章鱼在这刹那间猛扑而至,一掌拍在青云子的面上,打得青云子鼻血迸流、满天星斗。紧接着又在青云子的胸腹上瞬间连捣了三四记重拳,最后居然用一记普通常见的“双风贯耳”将已是金丹阶的高手青云子真人击昏在地。 青云子的长剑此时方自空中落下,大半插入地中,露出地面的小半截剑身不住晃动。 石章鱼见青云子倒地,兀自不解恨,施展妙手将青云子身上的东西收刮干净,又恨恨地在青云子的头上猛踢,直至身旁传来声响方才罢脚。 石章鱼抢上前去,扶住那刚才咬掉青云子耳朵,现正扶着墙壁挣扎坐起的辛同竖起大拇指,赞道:“强悍!霸道!”左手按住辛同的背心,将真气向辛同的体内输去。 真气迅即在辛同的经脉中行走了一圈,让石章鱼感到惊异的是,青云子那穿胸一剑上所带的真气,竟没有对辛同的内脏造成多大的伤害,难道是被辛同体内已有小成的真气化解了? 辛同有些艰难地抹去嘴边的鲜血,笑道:“还强悍……霸道……个屁?马上就要完……完蛋了。”停顿了会又道:“不过,不回报一下……这个……这个青云真人,他***……老子死都……死不舒服。”说话之时,嘴里不停地涌出鲜血。 石章鱼竟然感到自己的双眼一热,强笑道:“好小子!好汉子!你一介普通人,被一剑穿胸在先,却能咬掉金丹大成的修炼者的耳朵。说出去,全天下可能没人敢相信。老盗还是要说,你小子,够强悍!够霸道!” 辛同猛地一阵咳嗽,喷得石章鱼脸上、前胸都是鲜血。石章鱼顾不得擦拭,大叫道:“小子!小子!你可不能就这样完蛋!” 辛同苦笑道:“你以为老……老子想完蛋啊?刚认识了你这……你这有趣……可爱……呃……博学的盗……盗……盗……”石章鱼不由接口道:“盗仙!” 辛同大喘了几口气,笑道:“对,盗仙……盗中之仙……咳咳……老子……老子还是……还是童男子……老子还没活够,但……但不还是要……要完蛋。” 石章鱼突然神态激动,意欲说话。只是嘴唇几次开合,最后却又紧紧闭上嘴巴。但脸上的表情就此变幻起来,时而庄严,时而痛楚,时而不舍,时而决绝…… 辛同正看得不明其妙,石章鱼终于拿定了主意,一脸庄重神色地道:“小子,你也不一定就这样完蛋!不过……但也说不定就真完蛋了?” 辛同咳了两声,道:“老盗,你……你这话很……很难懂哪。” 石章鱼道:“小子,我偷盗之术厉害,救命却不行。我身上的丹药绝计救不得你现时的伤……嗯,我是这个意思,我想让你服下那‘生死同位丹’!只是这丹到底主生还是主死、是否能让现在的你转死复生……可能只有传说中的神仙才知道。” 辛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石章鱼急忙将左手再次按在辛同背心灵台穴上输入真气,一盏热茶的时候,辛同才逐渐止住咳声。 缓缓地深吸了口气,辛同慢慢地道:“反正我现在也离完蛋不远了,再来一次死马当作活马医,对我来说完全一样。”说着笑了笑道:“只是……老盗,咱俩素不相识,这‘生死一位丹’又是你冒……冒险盗得,就这样让我吃了,你……你舍得?” 石章鱼用右手极轻微地敲了辛同额头一下,道:“不愧我老人家看得起,你小子果然深知吾心!我老人家当然舍不得!不过这东西我老人家不敢服用,放着也是放着。而你小子是我老人家这百多年来唯一对脾胃的家伙。现在你小子完蛋在即,我老人家再舍不得,还不是只有给你小子用了。” 辛同笑道:“那小子我就不……不客气了。如果能够不死,为了表示我的感谢,我拜……拜你为师……师兄吧。我觉得当……你师弟而每天‘老盗……老盗’地叫,那定是件很……很好玩……的事。不过……你连当上师……师兄的可能性都……都很小呢。” 石章鱼道:“成!小子,咱们就这样说定,如果你死不了,我老人家就屈尊降贵,做你这毛头小子的师兄。以玄阳真人的炼丹水准,你小子这师弟是做定了!”说着取出那两颗被辛同形容为“黑得诡异、白得邪门”的“生死同位丹”,狠狠地看了十几眼,又放在自己的脸上摩挲了几遍,语带不舍地道:“小子,服下去吧。” 辛同呕道:“老盗……你脸上很脏的。”张开嘴将两颗珠子吞下,咂了几下嘴,道:“奇怪,怎么什么味……道都没有?传说中的仙丹不都是香味十足……入口即化吗?怎么这两颗丹中神品不但……一点香味都没,还硬得跟石……石头似的?” 辛同问的这两个问题,石章鱼也是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此时听到辛同问起,本能的想摇头说不知道,但转念想到如此回答有失“博学”之名,头摇了一半便停了下来,显得有些怪异地扭向一边,骂道:“没见识的小子,你没听说过‘神物自悔’吗?传说?传说中的东西没多少是真的。传说是信不得地。你小子记住!这样又硬又没味道的,才是丹中神品!” 辛同知道石章鱼又在硬撑,暗自好笑,正想出言打击他两句,小腹猛然如同有数百把尖刀骤然在肠胃里不住剜刺一般,痛得他额头上立时布满黄豆般大小的汗珠。 石章鱼惊道:“小子,你怎么啦?怎么啦?” 辛同咬着牙道:“这又硬又……又没味道的丹中神……神品,好……好像是……传说中的断……断……断肠……”话还没有说完,辛同的全身一阵剧烈的抽搐,两腿一伸,双眼一瞪,就此没了声息。 石章鱼大惊,左手的真气向着辛同体内狂涌而入。这可断金碎碑的强猛真气,到了辛同体内,却如泥牛入海一般,全无反应。就连他体内那虽然微弱但却一直极为坚韧地运行着的真气,也再无一丝运行的迹象。 石章鱼颓然放手,心头思绪百转,望着辛同圆睁的双目怔怔出神。这般在辛同身前坐了足有一柱香的时间,辛同仍是那般瞪大双眼、弓着身子的样子,除了体温正在不断下降外,再未有一丝不同。石章鱼长叹一声,伸出手去,想要将辛同圆睁的双眼阖上,身后青云子昏倒的地方,传来了声响。 石章鱼一蹦而起,瞬间站在了青云子的身旁,那由五道乌光化成的长枪出现在石章鱼的手中,枪尖离青云子的眉心不及一寸。 青云子又过了一会方彻底恢复神智,已经肿得猪头一般的脸上,依然冷傲如故,只余两条细缝的眼帘中射出的目光满是蔑视,对石章鱼傲然道:“老贼,今晚你运气好,有这样一个怪胎凡人帮你。有胆你下手。” 石章鱼猛地一脚狠狠地跺在青云子的小腹上,又恨恨地对青云子的下身狂踢了十几脚,不屑地道:“杀你这个丢尽修行者脸面的东西,污了我老人家的手。滚!”反手将长枪射出,“嚓”一声轻响,将青云子插入地中的长剑射断,带着剑柄将半截长剑射入墙壁之中。 青云子站起身来,目中恨火如炽,怨毒地道:“老贼,你今天如此羞辱本真人,本真人发誓,绝不会放过你!” 石章鱼已经转身走向辛同,闻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滚吧,本真人。” 青云子以剑入道,一身修为尽在剑上,此时长剑被毁,自是不足为惧。 青云子道:“老贼,你会后悔今天如此对待本真人的!”盯了石章鱼背影一阵,方始离去。 石章鱼几次想辛同的双眼阖上都没有如愿,无奈下只得停止,有些失神地注视着辛同瞪大的双眼,低声道:“小子,是老盗害了你。唉……” 说着抱起辛同,举步间又将辛同放在原地。他原本想将辛同带出埋葬,但想及怎也要让辛同父母见到儿子的最后一面,只得作罢。又看了辛同良久,沉重地轻声道:“小友……别矣!” 一大早来到大牢的吕平河,看到东倒西歪昏睡着的狱卒、囚犯,惊异莫名。接连查看过数人,均是呼吸平稳,体温如常,吕平河目中光芒一闪,暗道:“元神禁制术?怎会有金丹阶之上的高人来到这大牢之中?” 吕平河深吸口气,神念刹时间在牢内勘察了一遍,毫无所获。吕平河皱了两下眉头,全神戒备继续查看昏睡不醒的众人。当看到满身鲜血、四肢僵硬、显已死去多时的辛同时,刚刚恢复镇定的神情立时大变。 他将辛同带回大牢,本意只不过是将其关上一段时间,以让布政使大人面子上好看一些,然后将其放出来也就罢了——知府虽不算不上高官,却也不是芝麻。毕竟自己还有着秘密使命在身。但那曾想,只是一夜之间居然变成了现在这般。回想起布政使马明全不久前的那一席话,吕平河心头不住叫苦。 “昨天的辛定野,还只是四品的知府而已。但今天早上却完全不同了。据老夫今晨方得到的可*消息,当今圣上已经钦定辛定野升任吏部侍郞,不日即将上京赴任。虽然吏部侍郞 的官阶只有三品,但辛定野现时尚未年满四十,圣眷方兴,可说是脚踏青云路啊。平河,你速去大牢将那辛同送回,并代老夫向辛大人致歉。” 而此时这“圣眷方兴、脚踏青云”的辛大人独子,正全身僵硬地横尸在他制下的大牢之中,纵是吕平河另有隐秘身份,却也颇有焦头烂额之感。 吕平河怔怔地立于辛同的尸体前,猛然间目中喜色一现,立时拿定了主意。当下命令与他同来的两个衙卫,严守大牢,不得放任何人进入。斩杀了三名狱卒、四五个囚犯,将其余的狱卒、囚犯或多或少地刺上几剑,又砸烂了几扇牢门,吕平河喊进守在牢外的衙卫,向面色大变的两人道:“昨夜本官亲自缉拿的盗贼,乃是西汉德的细作,该犯在越狱时,杀死了三名狱卒及数名囚犯。”吕平河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逐次扫过,厉声道:“你等可明白?” 那两个衙卫都不是傻子,虽然觉得此事极为蹊跷,吕平河的说法亦是漏洞百出,但看到吕平河满是杀气的眼睛,两人对望一眼,齐声道:“明白!” 可怜石章鱼,自此不明不白地成了东汉德的通缉要犯。 贺玉如听闻儿子的死讯,当时便昏死过去。醒来后人如痴颠了一般,双眼发直,不停地念叨:“同儿,你不要娘了吗?同儿,你不要娘了吗?” 辛定野相对来说要坚强许多,强忍悲痛安排独子的后事,将辛同葬在故里荆州。 辛同停灵头日的深夜,吕平河只身前来吊唁,临行前仰望月旁浮云,喃喃地道:“辛公子死得冤啊……只是少年间的意气之争……唉……” 目送吕平河的身影渐行渐远,辛定野的眼角不住轻轻搐动,猛地一拳击在门框之上,指背间鲜血淋漓。 那石章鱼出得省牢后并未离开青州。他思来想去,总觉得那传说中玄之又玄的“生死同位丹”不应该让辛同就此死去,心中那一丝希望虽然细微,但却极为坚韧,直至看到辛同出殡,石章鱼方彻底断念,黯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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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原处汉德王朝腹地,但如今汉德王朝一分为四,荆州便成了东汉德帝国的边陲重镇,与西汉德帝国的威州相邻。 荆州原为六朝古都,本称京州,汉德王朝立国后方更名为荆州。四千年前的殷王朝起直至近一千二百年前的大周帝国覆亡止,京州均为国都。是以京州地域古墓之多,堪称天下之最。因此而派生的盗墓者,更是多如牛毛。 尽管历代王朝均严令禁止盗掘古墓,且绝大多数的古墓中设有机关,更有许多关于古墓中的妖鬼精怪的传说流传于世,但因为古墓中大量的奇珍异宝,以上种种,仍然难以阻止古墓被盗掘的命运。 直至荆州的现任知府,有铁腕知府之称的于少峰到任,以重典而治――凡盗掘古墓者,一率处以腰斩之刑!腰斩了数十人后才使盗掘古墓者逐渐减少。但仍有胆大或是贪婪者,不惜以身试法。 二月二,传说中龙抬头的日子。这一日,密云不雨。 荆州城西南的霍山地表下,一高一矮的两个人顺着一条地下甬道的走势向前缓慢而行。 走在后面那人左手高擎火把,右手牵着根绳子,身形高大,说话的声音亦是瓮声瓮气,“可心,咱们第一次就有这样的收获,俺觉得今晚上差不多了。”声音虽大,但语气极是轻柔,显然是在陪着小心同前面那人商量,“可心,咱们收手吧,成吗?” 行在前面的人将左手的火把换到右手,转过身子,皱了皱鼻子,用小指刮着自己的粉腮道:“哼,不成。你看你黑黑壮壮、高高大大的一条大汉,又有一个气势如此雄伟的名字――‘铁胆’!而且也已经修炼了四五年了,怎么胆子还是这么小啊?” 那黑壮高大的大汉铁胆有些委屈地道:“俺这不是胆小……”金可心撇嘴道:“不是胆小,难道还是胆大不成?”铁胆嗫嚅着道:“俺娘说了,人不能太贪心,要知足长乐。” 金可心伸了下舌头,道:“我也不是贪心,你想啊,我俩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进了刚才那个古墓,但除了你拖着的那把死重死重的怪刀,再就是一些金玉首饰,那可是传说中几千年前一位勇悍无敌的大猛将的坟墓,这一点东西叫人怎能甘心啊?说不定这条甬道才是通向那大猛将真正藏宝的地方。快走啦表哥。” 铁胆无奈地摇了摇头,迈开大步跟了上来。 两人顺着甬道向前行了一刻左右,走在前面的金可心忽然道:“咦,怎么没路了?” 铁胆大喜道:“没路了好啊!那咱们回去吧!” 金可心以手抚额,道:“没胆的家伙,就想着回去!快来,用那把怪刀敲敲这堵墙。”铁胆应了声,走上前来把火把交给金可心,取过绳子那端那把其色黝黑、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看起来更像是一根带着弧度的铁棍的东西,问道:“可心,敲这墙做什么?” 金可心翻了个白眼,道:“呆瓜!当然是听声音。”铁胆又“噢”了一声,双手举起那铁棍似的怪刀作势欲敲,却又扭头问道:“听这敲墙壁的声音做什么?” 金可心一付要昏倒的样子,很是无奈地道:“我说大胆啊,俺真是服了你了。不是听这敲墙壁的声音,是要听这敲墙壁的声音……”说到这里,觉得自己的话说得缠夹不清,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地道:“神仙来了,也要被你气昏。”整理了一下情绪,金可心又道:“如果敲这墙壁敲出来的是‘空空’的声音,就说明这墙壁是空的,后面另有通道。如果敲出来的声音不是……” 铁胆恍然大悟道:“噢!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双手握住那铁棍般的怪刀上看似刀柄的部份,高高扬起,猛地劈了下去。 金可心看到铁胆的架势不由得闭上双眼,以免被那怪刀击起的土石溅到眼睛。耳中先是听到“噗”的一声,然后铁胆叫道:“咦!真是空的!可心你快来看。” 金可心睁大双眼,见铁胆的双手都已陷入墙壁之中。在他的双手之上是一道长长的缝隙,缝隙中有风透出,将火把上的火焰吹得呼呼作响,显是刚被铁胆用那怪刀劈出。金可心将手伸进缝隙,发现这堵墙壁极薄,厚不及寸。 金可心大喜道:“大胆儿,快,把这墙壁捣开。”铁胆应了声,向后退了两步,抡起怪刀一阵猛劈,片刻间便将这墙壁劈出一个可容两人通行的豁口。金可心正要迈步前行,被铁胆伸手拦住,道:“可心,咱们还是不要进去了吧?俺总感觉有点心惊肉跳的。” “胆小的大胆表哥,怕什么?即使有妖鬼精怪跑出来,正好让它们尝尝玉顶山金光洞不世出的玉女传人本大小姐的炼情问心针!快跟我来。”金可心一把打开铁胆的大手,头也不回地走进豁口。铁胆无奈地嘟囔了两句,还是跟了上去。 走过豁口未及十步,便到了一间甚为宽敞的墓室之中。 两人火把将墓室内的九盏长生灯点燃,打量了一下墓室,金可心有些失望地道:“大胆儿,咱们可能是白来了。这肯定不是那个大猛将藏宝的地方。这个墓室的主人,看来并不富裕。” 铁胆点头道:“嗯,俺觉得也是。”金可心大为惊奇,问道:“你也觉得?”铁胆瓮声道:“是啊,你看这墓室里的墙上,光秃秃的,连幅壁画也没有。” 金可心赞道:“表哥,你说得一点也没错,聪明!”金可心一直觉得,这位比她大了一天的铁胆表兄,虽然人长得高大强壮,但整天浑浑噩噩的,就仿佛心智还未曾全开。此时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极有见地的话,让金可心很是为一直疼爱她的姨母感到高兴,心道:“没想到这回逼着他陪我来盗墓,竟有这样意外的效果,嗯,看来以后要常来。” 铁胆道:“可心,如果这墓的主人是个穷人,那我们就回去吧。我一直觉得心惊肉跳的。” 金可心薄嗔道:“又是心惊肉跳!表哥,你胆子大点成不成?不要总心惊肉跳的好不好?我不是说了吗,那些妖鬼精怪的传说,都是吓唬那些不听话的小孩子的,你这么……” 一直低头听训的铁胆忽然惊叫了一声,脸色发青地道:“可心,那棺材里面有声音!还好像动了两下。” 铁胆为人憨厚,难免会被人认为有些愚笨。是以金可心自懂事以来,不知不觉间便习惯了训斥这位表兄。此刻正训得高兴,顺口道:“棺材里有声音有什么好怕的?胆小的家……” 猛然睁大双眼,问道:“你说什么?棺材里面有声音?还动了两下?”脸色多少有些变了。 铁胆点头道:“是啊,俺刚才听得很清楚,只是没看清楚这口棺材是不是动了。” 金可心霍然转身,一双大眼紧盯着那口金丝楠木做成的棺材,一步一步地走近,将耳朵用力地贴住棺壁,凝神细听。 听了半晌,金可心暗中长舒了口气,心道:“这铁大胆儿,差点把本大小姐也吓着了。”回头嗔道:“从此以后,再不管你叫大胆儿了,管你叫小胆儿!” 说着对铁胆皱了下鼻子,轻哼了声道:“小胆儿,你也过来听听,哪里有什么声音!” 铁胆的一张脸仍是青青白白,听到金可心让他过去,急忙用力摇头道:“俺不去,不去。可心,咱们回去吧!俺现在心惊肉跳得更厉害了。” “你是自己吓自己!” 金可心见铁胆依旧站在那里不动,一边走向铁胆一边道:“这口棺材最少在这墓室里放了两三年,里面的人早就已经化成枯骨了,怎么可能又响又动的?你过来自己……” 她刚刚走到铁胆的身旁,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身后“呼”的一声。“这声音好像是从那口棺材那发出的?”她脑中的念头还未转完,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巨响传来。 金可心大骇转身,眼角余光看到铁胆正向地上倒去。待她转过身子直面那口棺材,不由得樱口大张,呆了片刻后陡然发出一声极为恐怖的刺耳尖叫,然后两眼翻白,身子晃了几晃,“咚”一声砸在铁胆身上,这位玉顶山金光洞不世出的玉女传人,吓昏了。 一个人形的物事,直直地站在那口已经没有了棺盖的棺材之中! 九盏长生灯的灯光照耀之下,金可心看得很清楚,那人形物事幽然而起如鬼魂、身躯直立如僵尸,乱发蓬飞、长须遮面,原本该是眼睛之处,却是两簇仿佛在不住跳动的碧色火焰,直勾勾地罩住金可心的双目。 就在金可心尖叫声方落,那人形物事亦是引颈朝天,纵声长啸起来。 漆黑寂静之夜,阴森坟墓之中,一口摆放了两三年的棺材内,一物破棺而立,仰天长啸!此情此景,饶是一向自诩胆量不让须眉的金可心,也是招架不住,很不甘心地昏倒了。 那人形物事的这声长啸,声如雷震势若狂涛,前浪未息后浪又至,一浪猛过一浪,一声高过一声,兼之是在墓室之内,啸声无处可散,声势更为骇人。 焦雷狂震似的啸声直震得墓顶的灰土簌簌而落,摆在贡桌上的长生牌位、烛台等物晃动数下便被震倒。那些长生灯的火焰在啸声中不住摇曳,猛然大亮后同时熄灭。而那插入墓顶的棺盖亦被啸声震得颤动不已,忽然间便掉了下来。 那人形物事足足长啸了大半个时辰方始停止。墓室中一时之间寂静如死,只有那人形物事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深碧的光芒。 |
“老子鬼叫什么?他***莫名其妙。”那人形物事挠了挠额角,看着一横一竖倒在地上的一男一女,有些不解地自语道:“我有这么可怕吗?”最后这几个字,那人形物事说得一字一顿,搔额角的手也骤然停住,语气中惊疑、不解兼而有之:“我……我不是已经完蛋了吗?难道……我这是死而复生?老盗的那个‘生死同位丹’,竟然真是长生不死的神丹?” 这人形物事,正是死而复生、长眠初醒的辛同! 石章鱼那匪夷所思、魔术一般的空空手法、青云子那得意的狞笑、被青云子一剑穿胸时的痛楚、咬掉青云子耳朵时的畅快、服下那“生死同位丹”后觉得要完蛋时的不甘与留恋、石章鱼那声沉重的道别……往事在脑中一幕幕重现,让他初醒时甚为迷罔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 他清楚的记得,那天他服下“生死同位丹”后,腹中刀剜似的剧痛并没有持续多久,自己就突然失去了知觉。 确切的说,辛同当时失去的只是他身体的知觉。或者说他失去了对他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更贴切些,而且是完全、彻底的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即使他想眨动下眼睛,竟也力不能及,就仿佛他的身体已在那一刻彻底死亡一般。但他那时的神智却清醒、敏感之极,甚至当时石章鱼那急切的眼神,他现时仍然记得起来。 就在石章鱼颓然放弃向他体内狂输真气而放手之后的一刹那,他仿佛听到了自己体内“轰”的一声巨响,然后他就觉得自己如同在三九寒天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窖里一般,寒冷澈骨!而五脏六腑乃至全身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块骨骼更像是在被几千几万根冰针不停的穿刺!那滋味,当真是痛入骨髓! 这尚且不说,更让辛同不能理解、大骂玄阳真人与石章鱼不已的是,他对疼痛的敏感度,竟似也被同时提升了不知多少倍,如此敏感下的如此痛楚,让一向坚强如铁的辛同,在那一段时间里,是如此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一下子昏死过去!但他的神智却偏偏坚韧无比,无论如何都昏不过去! 石章鱼狂踢青云子、青云子打肿脸充胖子的那番话,辛同都听得一清二楚。当时他自己也奇怪:自己都痛成这付模样了,怎么还有闲心去关心一边的事? 石章鱼将青云子羞辱走后,甫一来到辛同身旁,辛同便不住地向石章鱼打眼色,同时在心中不停地大叫:“老盗!打昏我!打昏我! 老盗……”只是当时辛同的眼睛已经不能传达任何意思,而且在石章鱼眼中,辛同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自是未能让辛同如愿。 辛同心里大叫了半天,见石章鱼全无反应,只是在自己的眼睛上抹来抹去,才想起自己的身体已经完蛋了。 耳中听得石章鱼沉重地说了声“小友……别矣”,辛同心头一阵温暖,但这温暖眨眼间便被痛楚淹没了。 好在石章鱼走后没有多久,这难熬的痛楚突然间就消失了,正如其来时一般突然。辛同喜极,心中大叫道:“我的老天,终于熬过来了!”旋即大为奇怪:“我的身体看样子好像已经死掉了,那这疼痛是从何痛起?” 这个想法刚起,辛同似乎又听到自己体内“轰”的巨响了一声,心中不由惨叫道:“俺娘诶!它怎么又来了!” 不过这次袭来的痛楚与刚才的感觉截然相反。刚才是被寒冰刺冻,而这次却是被熊熊的烈火炙烤!辛同只觉得自己的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在被烈火由里至外、又由处至里的不住烘烤着。这种痛楚,比他身得怪症时的痛楚更要强烈千百倍! 虽然冰火两重天,一极寒一极热,但这痛楚的剧烈程度,却是一丝一毫也不曾减弱! 那之后,辛同便神智清醒无比地在这种先是烈火炙烤再是冰针蹂躏中轮转反复地煎熬! 母亲吐在他脸上的鲜血、父亲落在他手上的热泪、父母亲人的悲痛、朋友伙伴的不舍、谭一刀的怒吼……辛同都在煎熬中清晰已极地感觉到、感受到,悲、痛、惊、奇兼而有之,虽然想要大声呼喊,告知亲朋自己仍然活着,身体却全然没有反应。 那冰与火的煎熬陪着他远行千里,乃至他入土下葬,非但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反而有愈来愈烈之迹象! 最初服下“生死同位丹”的那几天,每次火烤或冰刺的时间最多只有小半个时辰。在冰火转换时,还会让他稍稍休息片刻。但越到后来,冰刺与火烤的时间越久!每次火烤或是冰刺的转换,辛同觉得最少要相隔八九天!中间更没有什么休息时间了。 到了后来,辛同不由得开始佩服自己――居然被蹂躏了这么久都还没有疯颠!这让他钦佩自己的原因,也让他奇怪已极――自己为什么在这常人连半刻钟也未必坚持得住的、非人的、极端痛楚的长期煎熬下,依然没有疯掉?难道是因为自己身体已经完蛋的缘故?但既然身体都已经死掉了,这痛楚又是从哪里来的?辛同百思而不得解。 如果辛同继续神智清醒下去,即使那冰与火的煎熬不能奈他如何,这个问题也多半会将他缠得疯掉。好在最后一个冰火两重天的轮回结束的刹那间,辛同猛然觉得眉窍冰凉、丹田火热,昐望已久的昏眩终于如潮水向他涌来。 辛同心头大喜道:“他***,终于解脱了!”随即强烈的昏眩感将他彻底淹没。 这一切的一切,此时回想起,清晰得宛若发生在昨天一般。 辛同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尽是胡须。用力地捏了脸颊几下,每次都有极为真实的痛楚传来。又看了看手指上长得很长的指甲、明显短小了的寿服袖口,再看了看那倒在地上的一男一女,辛同终于确定,自己是真的死而复生了! 这一刻,辛同的心头,实是欢喜之极、兴奋之极、激动之极! 也许是被那冰火两重天煎熬得太久的缘故,尽管此刻心情激昂,体内的真气更是澎湃如潮,辛同还是硬生生抑制住了再次纵声长啸的冲动。但双目中那原本只是轻微闪动的碧焰,却变成了如同两道实质一般的深碧色光柱! “既然已经从长眠中醒来,那就离开这显然不应该是活人待的地方吧。” 确定了自己还活着的辛同如此想着,迈步便要离开。只是他此时心情激动,忘记了自己一直站在棺材之中,迈出的右脚正踢在腿前的棺壁之上。 这不经意的一脚,竟然将榫接得极为牢固的棺壁踢得直飞出去,“砰”一声撞在对面的墓室墙壁之上,五寸厚薄的极为坚韧的金丝楠木板,立时四分五裂。墓室的墙壁亦被撞出一个斗大的凹坑。辛同的右脚定在半空,被自己这不经意却力道大极的一脚惊得呆了。自己在睡了不知多久的一场大觉之后,力量怎么变得如此怪异的巨大? 四处飞溅的碎楠木、小青石,有数颗击在仍处于昏迷之中的金可心、铁胆二人身上。二人吃痛,相继醒来。 辛同见二人身子颤动,知道这两人已经醒转,落下脚向二人走去。 金可心与铁胆一睁眼,漆黑的视野中一双碧焰闪烁的眸子距离他们越来越近!金可心甚至连气都没有来得及喘上一口,一声未出,干净利落地又昏了过去。而铁胆这次却昏得甚有气概――紧闭双眼啊地一声大叫:“妖怪啊!”然后才再次昏倒。 辛同莞尔道:“这么条黑大汉,胆子太小了吧?” 他只不过是想向这两人询问一下现在是什么日子而已,却把两人再次吓昏了。 辛同扯了两下自己又长又乱的胡须,想了想又道:“不过我现在这付模样,从棺材里走出来,是够吓人的。”他在此刻已经意识到,就这样死而复生地从棺材里走出来,在被这两人知道的情况下重回人世间,有些太过骇人听闻!必须要找一个极为合理的理由才成! 辛同心念电转,脑海里瞬间掠过十几个理由,但当他从对立的角度考证,每一个理由却都存在着或大或小的漏洞,不够完美。 “找什么理由?把这两个人杀掉灭口,岂不是省事得多?”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随即,辛同为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这一场大觉睡醒后,不论是身体还是思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尽管重生前的自己,也曾被他人说过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主儿,不过那只是针对山中的野兽而言啊!现在的自己,怎么竟然有把这两人杀掉灭口的想法? 难道是自己在受冰火两重天煎熬的时候,吕平河那毫无顾忌杀死狱卒和囚犯的事,对自己产生了不良且严重的影响?还是那几十天非人的煎熬,将自己熬得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但将这两人灭口,的确是最为明智的办法!但如果这样做了,我还是那个辛同吗?”辛同脑中的两种想法争斗激烈,良久之后方定心来,两手的食中二指分别按在两人的大俞穴上,心头提醒自己封穴的真气不可过度,现在的自己与睡觉前相比,真气强大得太多太多了。脑海里闪过当年谭一刀向他传授的封穴手法,真气自双手的指尖透出,立时封住了金可心与铁胆的睡穴。 辛同见两人的反应完全符合当时谭一刀所讲述的将人穴位封住后的样子,得意地笑道:“你们两个就乖乖地睡上三个时辰吧!老子要在这三个时辰里,找个地方把两次吓昏二位的形象,彻底换掉。” 辛同最终还是狠不下心来将金可心与铁胆灭口,只好先封住两人的穴道,令其昏睡。 “就用这两人做我重入人世的引路石吧。”辛同拿定主意,动手抹去墓室内与自己相关的一切痕迹,当看到那些早已熄灭的长生灯时,辛同突然意识到,他在这本应漆黑一团的墓室之内竟然纤毫可见! 闭了一会眼睛,再次睁开时,两三丈外那少女脸上细细的绒毛,让辛同确定,自己的眼睛的确是与睡觉前大不相同了! “睡觉前是人,睡醒后不知道是什么了。不会是真的变成了那黑大汉口里的妖怪吧?”辛同苦笑了一声,心间甚为感慨。只不过发生在他身上怪异的事情已经太多,使他对自己的怪异表现,已经有了相当的抗力。 毕竟,经过火与冰的煎熬、生与死的轮回,醒来后的辛同,已经不再完全是长眠之前的辛同了。 苦笑着走到那昏倒在地的黑大汉身旁,辛同立时被那把朴拙凝重、古意斑澜的古刀深深地吸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将古刀握在手中。 握住刀柄的一刹那,辛同的心头忽然间掠过一阵极为强烈的悸动。那一瞬间,辛同觉得这把握在手中的古刀,竟如一个有生命的人一般,向他传递着无比的亲近与欢欣。 辛同一惊放手,当他再次握住刀柄的时候,却没有了刚刚的那种感觉,左右两手交换着握住刀柄,甚至将刀身逐寸摸遍,那种感觉却再也没有出现。怀着满腹莫名,辛同放下这把奇重的古刀,找到自己坟墓的出口,走了出去。 头刚伸出墓室,辛同大力地呼吸了几下。感觉到墓室外气息清新的同时,也嗅到了从他自己身上发出的混合着防腐香料的奇异臭味。辛同皱眉道:“怎么搞的?老子身上怎会这般臭法?” 天光破晓,离开了六个多时辰的辛同方返回墓室。原本碧焰升腾的双眸,此时竟然恢复了正常,不知他是如何发现并将那碧焰掩去的。虽然肤色漆黑依旧,但却没有了刚自棺中出来时那股奇异的臭味。蓬乱的头发亦已经梳理整齐,挽作一个道士髻顶在头上。脸上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身上原来穿着的明显短小的绸缎所制的寿服,换成了甚是合身的麻布猎装,古刀斜插在背后,与离墓之前相比,判若两人。 辛同见金可心与铁胆仍然在原地昏睡,神色略有些错愕,他原本以为两人早已醒来离去多时了。走上前去仔细观察过后,见二人均未有醒转迹象,放下心来。挟起背负包裹的铁胆,又把金可心扛在肩头,将这两人携出墓室,带至这处视野颇为开阔的小丘之上。 那把让他生出奇异感觉的古刀,自然也一同带了出来。 |
初春时节,荆州的清晨甚是寒冷,辛同找了些枯木落叶,在金、铁二人身旁生了堆火,然后静候两人醒来。 初升的朝阳为大地上的万物铺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金可心本就生得清丽脱俗,此刻眉梢轻蹙,双目微阖,又长又密略向上翘的睫毛偶尔轻颤数下,红润的双唇不时翕动呢喃,鼻息细细……沉睡中的金可心,更是清纯得尤如一朵出水的芙蓉、初绽的百合,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爱怜呵护之心。 低头注视金可心良久,辛同心头为之怦然而动。 太阳越升越高,转而渐渐西垂,转眼间一天过去,被封住穴道的两人仍是不肯醒来。 很显然,他辛同是低估了自己大睡一觉后的异变。原本以为被他封住穴道的金、铁二人三个时辰左右定可醒来。但事实却是,此时已经过了十三四个时辰,这两人却仍然昏迷依旧! 辛同暗骂自己太过懒惰,如果当时向谭一刀请教了解穴之术,自己岂会如同一个痴呆儿童一般,在这里傻乎乎地看这两人看了最少七个时辰? 好在金可心不止是看起来甚为养眼,那滑若凝脂的皮肤,手感也是好极——看了海棠春睡般的金可心大半天,辛同没能忍住诱惑,难以抑制地要验证一番,这少女如斯细腻的皮肤是不是稍一碰触就会破掉。 虽然已经看了七八个时辰,这少女养眼怡神之效仍是那般强烈。这让郁闷中的辛同顿觉心情大好,再次养眼数回方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放在手中这把仅略具刀形的、更像是一根带着弧度的铁棍的古刀。 这刀通体黝黑,且无一丝光泽,即使在阳光的照射下亦是如此。刀柄比其他寻常的刀柄要宽厚许多,足有两寸方圆,粗如成年人的手腕,以辛同的大手,也只能将刀柄将将握牢。 刀柄与刀身浑然一体,应为同一材质。刀锷两端各刻得有八个划痕极浅的怪字,个个小过米粒,如不是辛同目力超凡兼且看得把细,却也发现不了。那十六个字均是扭来扭去,辛同看了许久都认不出这是何种字体,更别谈识得刻的是什么字了。但这两边的八个小字各不相同,辛同还是看得出来。 令辛同最为奇怪之处,他竟然辨别不出这刀是由何物铸成。甚至是不是金属他都不敢肯定。他对刀身又弹又敲了几百次,每次均是声音闷哑,全然不似敲击金属刀身那般或清脆或铿锵。但如果不是金属,这刀却又重极――近二寸的宽度、二寸略多的厚度、三尺多长的一把刀,按辛同的估计,竟然最少也要有一百二十几斤轻重!除金属之外,辛同不知道还有何种物质能够达到如此重量?但是,哪种金属又能有如斯重量?金银质软,绝不会有此刀的这种硬度。这便是辛同连此刀是否为金属所铸都不敢肯定的原因。 “他***,老子的头都想疼了!不想了先。”辛同骂了一句,又颇为感慨地道:“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果然要活到老学到老啊。”提着古刀走出十几步,面向夕阳立了个架式,左掌缓缓外引,就在手势将收的一瞬间,右手的古刀突然间闪电般劈出!随即身随刀动,无聊下的辛同练起了四年多前学自谭一刀的烈火十七刀。 辛同挥动着百数十斤重的古刀练了小半个时辰还未停止,如此沉重的古刀在他手中竟似全无重量。初时辛同对这套刀法有些生疏,虽然古刀收发如电,刀势却是断而不畅,一道道黑光自他手中电射而出,分辨得甚是清晰。待得辛同将这套可说是荒废已久的烈火刀法反覆施展了十余遍后,身法越来越熟,到了后来,尚未等前道黑光消散,便又有数道黑光生出!无数道的黑光环绕纠缠,便有如一团不住摆动的乌云一般遮蔽住辛同的身形。刚烈劲猛的刀风以乌云为中心向四周鼓荡,直激得地面上草溅泥飞。 蓦然之间,风消云逝。 辛同右臂高举,古刀斜扬,如一柱雄峰卓立于天地之间。 这一刻,背后红霞漫天的辛同,看在金可心眼中,是如此的遒劲挺拔、威猛无铸! 辛同略一侧身,便见到金可心一双妙目正怔怔地看着他,不由大喜道:“你们总算睡醒了!”金可心碰触到辛同的目光,原本极为苍白的两腮突生红晕,轻轻地低下了头。 铁胆亦在此时苏醒,翻身坐起,满面惊恐地四顾着瓮声问道:“坟墓里那妖怪呢?” 金可心已略为红润的脸颊立时又变得惨白,眼神中惊恐陡现,四下张望着问道:“那妖怪呢?”说着看了下铁胆,见其背上的小包裹依旧在,竟然轻舒了口气。再看了眼染红了半边天的晚霞,又看了看甚是欢喜的辛同,神情渐渐平复。 辛同愕然道:“坟墓?妖怪?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金可心心情恢复镇定,微皱着柳眉仔细端详眼前这满面不解的男人。这人极是高壮魁梧,感觉比铁胆还要高上一寸、壮上三分。线条甚是硬朗的长方脸庞上,两条又浓又黑的卧蚕眉下,一双漆黑的眸子看起来是如此的深遂。“唉,可惜就是肤色太黑了,象刚从煤窑里爬上来似的,和他比起来,已经黑出了名的铁胆都能算得上是小白脸了。如果这人的肤色不是这么黑,哪怕只比铁胆稍稍白上一点点,那这个男人就没人能比了!” 金可心的脸颊上红晕复生,有些走神。直至被看得有些发毛的辛同轻轻咳了一声时,金可心方猛然警觉,腮上飞红,略显慌乱地问道:“你是谁?我们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辛同深盯了金可心一眼,微笑道:“在下小姓辛,本是深山中避世之人。因抚养我成人的义父已经去世,山中再无所恋,因此离开深山。在前往京州的途中,见到昏迷在此处地上的二位。在下用尽办法,都不能使二位醒来。因恐有野兽伤害,故而留此守护,以期二位醒来。” 铁胆闻言起身,向着辛同深施一礼,憨声道:“太谢谢辛兄了!” 辛同还了一礼道:“此等小事,兄台勿需挂怀。” 金可心两只大眼盯着辛同看了半晌,略显迟疑地问道:“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辛同心头有些发虚,暗道:“这小丫头是生性多疑还是看穿了老子的伪装?”面上神色如常,正欲回话,那看起来甚是憨厚的黑大汉的一句话,让辛同的脸色彻底变了。 铁胆瞪着两只铜铃似的眼睛瓮声瓮气地道:“辛兄台,我觉得你很像俺姨父,也就是可心的父亲。俺指的是你的眉毛,嗯,越看越像。可心,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觉得辛兄台看起来有些眼熟啊?” 辛同面色大变,眨了几下眼睛,张口结舌,全然不知应该如何作答。 “大胆儿,你在胡说什么?” 金可心气愤之下,连在人前必须要叫铁胆表哥的家规也抛在脑后,大嗔道:“什么?眉毛相像?只是眉毛像你就说他像我爹?你……你……哼!”狠狠地瞪了铁胆一眼,故作认真地看了看辛同的双眉,道:“他这两条眉毛,像两条黑虫子似的,难看死了!一点也不像我爹!” 铁胆低头小声嘟囔道:“俺只是说辛兄台的眉毛像姨父,又没有……”抬头瞥见金可心粉面通红,一双大眼中“凶光”闪闪,立即乖觉地住口。 辛同苦笑道:“姑娘切莫生气,姑娘容颜靓丽,令尊的相貌可想可知。而在下一介山野匹夫,长相丑陋,岂能与令尊相似?这位兄台只是在开玩笑罢了。”见这靓丽少女面色稍霁,辛同心中暗自长出了口气,知道自己在那黑大汉的无心帮助之下,基本上已经蒙混过关,可以继续实施引路石计划。用惑然不解的眼神看了看两人,有些迟疑地问道:“刚才两位谈及的坟墓、妖怪,在下不明其意,不知二位是否可将详情告知在下?” 金、铁二人的脸色俱是大变,铁胆眼中是纯粹的恐惧;金可心的眼中亦满是恐惧,但却让辛同觉得,她眼中的恐惧并不像铁胆那般纯粹,还有一种辛同不解其意的成分在内。 铁胆刚要说话,被金可心猛地踢了一脚。 金可心瞪了愕然而顾的铁胆一眼,突然变得有些漠然地对辛同道:“刚才是我二人作了个噩梦。你问这个是何用意?” 辛同勃然作色,微怒道:“姑娘这话又是何意?”顿了一下,冷然道:“既然二位已自噩梦中醒来,在下职责已尽,这便告辞。”向铁胆略一点头,转身向小丘下走去。走了四五步,回头看着金可心冷笑道:“此时白昼即尽,黑夜将临,两位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妙!以免再次遇到那坟墓里的妖怪。”说完回身下行,心中暗骂:“这小丫头,长得这般清丽,却恁地多疑!不过,老子不相信你这小丫头,还能看破老子这招以退为进!” 金可心果然没有看穿辛同的意图,但其反应之剧烈,却完全出乎辛同的预料!那小丫头竟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且还一边大哭一边大叫:“大胆儿,这个臭家伙欺负我!” 辛同愕然转身,踌躇了一下,还是向二人走去。金可心见辛同向自己走来,哭得反而更加厉害,跺脚叫道:“表哥,你快帮我打这个混蛋一顿!” 辛同搔了下额角,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倒不是害怕被那黑大汉捶,而是觉得自己七尺来高的一个大男人,将一个小姑娘,而且是一个极为清秀靓丽的小姑娘弄得哇哇大哭,实在是太有损自己一向以来的猛人形象了!但是转念想到自己也算是达到了以退为进的目的,这才心下稍定。 铁胆向着辛同尴尬地一笑,低头憨声对金可心道:“可心,俺觉得这位兄台并没有欺负你啊。他说的很有道理,咱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金可心骤然止住哭声,瞪着满是泪水的两只大眼睛,对着铁胆怒道:“胆小的家伙!不但怕鬼……”说到这里,想到自己在墓中的表现并不比这位“胆小的家伙”强上多少,这话说起来不免有些底气不足,但只是哼了一声,仍然继道:“连人也怕!” 铁胆也不辩驳,挠着后脑憨笑了两声,道:“可心,咱们偷着跑出来这么久了,姨父他们一定担心坏了,咱们快点回去吧。”看了眼即将落山的夕阳,脸色微变,道:“而且,俺又开始有点心惊肉跳了。” |
辛同走上前来,向着金可心深施了一礼,深遂的目光直视金可心的双目,诚恳地道:“在下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海涵。只是现在黑夜将至,这里又与墓群相邻,如果姑娘没有其他要事,还是尽快返家为上。” 金可心听到铁胆最后一句的“心惊肉跳”,本想开口嘲笑这小胆的表哥两句,转念想及墓室里那恐怖的瞬间,不由得也有些胆寒。此时看到辛同深潭也似的双眸,不知为何脸上忽然一红,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铁胆见到金可心终于点头首肯,大喜道:“那咱们快走吧。”领先便行。走了几步,回头见辛同仍然站在原处,奇道:“这位辛兄,你不是也要到京州吗?怎么还站在那里?来,跟我们一起走吧。” 金可心赞许地看了铁胆一眼,心道:“这次盗墓之行,表哥大有长进啊。竟然知道开口邀请那家伙同行。有那家伙同行……嗯,那家伙一看就是胆大包天的那类人,有他同行正好可以壮胆。”向着辛同皱眉道:“喂!黑虫子眉毛的家伙,难道你在生本小姐的气吗?” 辛同满面惊喜,似有不信地道:“二位准许在下同行?” 金可心噘着嘴点了点头。铁胆笑道:“辛兄这是哪里话?俺兄妹二人多亏辛兄的照看守护,要不然可能早已经喂了野兽。能与辛兄同行,乃是俺兄妹二人求之不得的事。” 辛同喜道:“多谢兄台。”向前迈了一步,指着脚下自己当初放在地上的那把古刀,对金、铁二人道:“这把刀当时也在两位的身边,二位怎不带走?” 金可心撇嘴道:“那怪东西又重又难看,带它做什么?” 铁胆点头道:“是啊,那东西很重的,俺一只手勉强拿得动。又找不到拴马的地方了,带着它走回京州,几十里的路,一定很累的。奇怪,这刀俺记得俺是扔在……”余下的话又被金可心一脚踢回了肚里。 金可心若无其事的道:“如果你不嫌那怪东西又丑又重,就送给你了。算是你照看我兄妹二人的酬劳吧。” 辛同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惊喜,极为庆幸踫到这不识货的兄妹二人。心中虽然惊喜庆幸不已,但面上神色却甚是淡然,向着两人颔首道:“如此也好,在下就收下这照看二位的酬劳。从此之后,我们之间便互不相欠了。”拣起古刀提在手中,随金、铁二人向前走去。 三人未行多远,金可心便让铁胆取出携带的干粮,对辛同道:“辛公子,这是京州城里极有名的牛肉烙饼,你看护了我们这么久,一定还没吃东西,吃一个吧。” 辛同虽然极想尝尝这牛肉烙饼的味道,但知道自己此时不宜食用固质食物,便吞着口水婉言谢绝,被金可心连瞪了十几眼。 辛同见二人吃得香甜无比,虽然连吞了几口馋涎,但腹中却并没有饥饿的感觉。心下惊奇不已――先不说自己在棺材里睡了多久,自己醒来也已经一天多了,却丝毫没有一丝饥饿、干渴的感觉!那“生死同位丹”除能起死回生外,竟还有生津止饿之效,端的不愧石老盗“丹中神品”的赞誉。 一路之上,三人互通了姓名。辛同说自己姓辛名无歧,见二人面无异色,猜想两人并没有在墓中看到自己的长生牌位。 那金可心与铁胆,俱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年少热血、极易结交之龄,初时与辛同略显生疏,但在辛同存心结纳之下,不久便极是热络熟稔。 辛同问道:“铁兄……呃……大胆儿,不知现在是什么纪年了?”三人熟稔之后,铁胆便不准辛同称他铁兄,说这样显得太生疏了,就和其他的朋友一样,称他“大胆儿”便成。 金可心瞪大一双妙目,不可思议地问道:“辛公子,你居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纪年?你不会是自己多少岁都不知道吧?”铁胆亦是铜铃眼暴凸,那张本就够大的嘴,此时张得更是足可放进两只鹅蛋。 辛同汗颜道:“年龄我倒是大概晓得。据我义父说,他是在逃避战乱时在路边捡到我的,并不知道我的确切年龄。我和义父在山里一待就是十几年,自我记事以来,还从未曾离开过深山。所谓山中无甲子,现在是什么纪年,我是真不知道。” 金可心看向辛同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怜惜,柔声问道:“辛公子,那你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了?”见辛同缓缓点头,低不可闻的道:“好可怜哪。” 将金可心怜惜不已的低声自语听在耳中,辛同对其只是多疑任性的形象不由大为改观。微笑着柔声道:“我义父将我父母双亲的信物交给我了,相信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一时之间,金可心的目光温柔如水。 辛同咳了两声道:“大胆儿,说啊,现在是什么纪年了?” “威德一十三年二月二……”铁胆摇了摇头道:“不对,应该是二月初三。这是咱们东汉德的纪年。如果按上代皇帝的纪年计算,嗯,也就是熙泰五十七年。” 辛同震惊之下不由猛地停住脚步,“老子竟然在坟里一躺四年多!竟然就这样变成二十二岁了?天哪!老子四年多的大好年华啊!竟然就这样浪费在棺材里了!”他清楚地记得,被吕平河抓进大牢那晚,只不过是威德九年的正月十五。 金可心与铁胆见辛同骤然止步,紧接着双眼发直神色不住变幻,都吓了一跳。两人对望一眼,金可心小声地问道:“辛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辛同回过神来,苦笑道:“没什么,我只是被自己的年龄吓着了。”见二人均是不解的神情,又苦笑了一下道:“这么算来,我已经足有二十二岁了。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有十七八岁呢。时光如逝水、青春将不在啊!” 金可心抿嘴笑道:“辛公子,看你这话说的,听起来好像已经五六十岁似的。你只比我和大胆儿大了四岁,一样是正值青春年少啊。”她怎会知道,辛同乃是因为自己在棺材之中躺了四年多而懊恼不已。 铁胆道:“是啊,辛大哥,反正是都已经发生的事情,你难过也不能改变。俺看还是快走吧。”铁胆眼见天色渐黑,而此处距离荆州仍有相当远的一段路,不由得开口催促仍站在那里的辛同。墓中所见,显然已将这名为“铁胆”的黑大汉吓成“破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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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胆道:“是啊,辛大哥,反正是都已经发生的事情,你难过也不能改变。俺看还是快走吧。”铁胆眼见天色渐黑,而此处距离荆州仍有相当远的一段路,不由得开口催促仍站在那里的辛同。墓中所见,显然已将这名为“铁胆”的黑大汉吓成“破胆”了。 三人步行了两个多时辰,辛同见金可心虽已额头满是细汗,却仍是神采奕奕,毫无疲惫之意,有些钦佩地道:“真想不到,一身大家闺秀气质的金小姐,看起来亦是纤秀文弱,却是这般能够吃苦。” 金可心听到辛同称赞自己,心中甚是欢喜,回头向着辛同嫣然一笑。火把光芒掩映下,这宛若春花初绽、清丽无俦的一笑,看得辛同心弦波动,险些又从双眸中冒出绿光来。直将金可心看得玉面生霞,辛同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铁胆憨笑道:“可心就是大家闺秀,辛大哥看得真准。可心的父亲乃是京州的首富。就是在三个汉德帝国里,俺姨父也是名列三甲的大富翁。可心虽然从小养尊处优,但那些千金大小姐的毛病,可心是一点也没有的……” 铁胆只是性子憨厚,绝非他人所认为的愚笨。他将辛同刚才看着金可心时那双目生辉的样子收在眼中,心下竟有喜极欲泣的感觉――看来俺终于要解脱了! 这一路行来,铁胆越来越觉得自己那平日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表妹,自从在那小丘处被辛同气哭后,反应便开始甚是反常。“难道可心喜欢上这个看起来比俺还黑的辛无歧了?”这个念头在他的心中不时浮起。不过因为拿不准辛同的想法,是以一直静观其变。 铁胆自懂事起便被金可心“压迫”,堪称“苦难”由来已久。虽然对金可心并无怨恨之心,但如果能够在这苦不堪言的压迫中解放出来,无疑是极为高兴之事。刚才见到辛同两眼湛亮的样子,立时抓住机会,开始大赞金可心,直把金可心说得天上难找,人间难寻。一边说一边还心里奇怪:自己原来也是这般能说的!一念及此,一股莫名的兴奋在铁胆的心间油然而生,口上越发的滔滔不绝。 辛同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如果是其他人,脸上热到他这种程度,定已经面红如火,只不过他的肤色实在太黑,即使脸颊再热上十倍,可能仍是看不出他正在脸红。 那边的金可心,早已连两只耳朵都红透了。但却只是轻咬着下唇红着粉颊低头赶路,出奇地没有打断铁胆口若悬河的吹捧。 铁胆的意思,辛同与金可心俱都极为明了。但二人此时的心态皆是微妙难言,竟然无人阻止,任由铁胆唾沫四溅地大说特说。 铁胆这一说,竟说了近大半个时辰!直至漆黑的前方一道闪电似的光芒突然闪现,铁胆惊讶之下方意犹未尽地止住。 辛同暗中长出了口气。自此,对“外貌憨厚之人必定口拙”之说,辛同一概以鼻嗤之。 前方又是一道电光闪过,随即一声痛苦已极、不似人声的惨嚎远远传来。声音未散,紧接着又一前一后传来两声似是濒临死亡的绝望惨呼。 铁胆大惊下停住脚步,道:“辛大哥,前面……前面怎么了?”瓮声瓮气的声音中带着丝丝颤音,听得辛同直想大笑,道:“现在还不知道,但过一会儿就知道了。”铁胆道:“怎么过一会就知道了?啊……你是说那些……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什么会到我们这……这里来?” 辛同笑道:“不是他们过来,是我们过去。”辛同本就胆子大极,而且他一直在为自己棺中虚度的四年光阴懊恼不已,正巴不得有什么事情发生,此时前方又是电光又是惨叫,当真是正中下怀,迈开大步向惨嚎传来处走去。 金可心向着铁胆呲牙发出“呃呀呜”的“恐怖”声音,然后扮了个鬼脸,吐了下粉红的小香舌,嘻嘻一笑,举着她的特制小型火把,小跑着追赶已经走出十几尺远的辛同。 铁胆站在原处愣了半晌,猛然发觉辛同与金可心已经走出很远,打了个寒颤,甩开两条长腿急追前面的两人。 在一处较为隐蔽的灌木丛后停住脚步,辛同对跟上的金可心道:“你和大胆先待在这里,那边比较危险,我先过去看看再说。”金可心小嘴微微一撅,道:“有什么危险的?你敢去,我当然也敢。”语音虽然低柔,语意却是不容置疑。铁胆嗫嚅着刚待说话,被金可心凤眼一瞪,吧嗒了两下嘴,缩着脖子退到了一边。 辛同看着神情坚决的金可心,点头应允,心道:“老子现在要力气有力气,要真气有真气,一拳打烂老虎头,一脚踢碎青石碑,还怕护不住金……可心两个人吗?” 还未走出这片极是茂密的槐树林,前方突然传来一个女子凄厉的惨叫,随即一阵野兽一般的咆哮声让铁胆和金可心先后变了脸色。辛同回身向火把下亦是脸色惨白的金可心微笑道:“金……可心,莫怕,有我在!” 微笑着对金可心鼓励地点了点头。金可心俏脸突地一红,轻嗯了声,神情上镇静了许多。 辛同转头对铁胆道:“大胆,一会我若是出手,可心的安危可就交给你了。” 铁胆胸膛一挺,大声道:“辛大哥放心,宁可俺受伤,也不会让可心伤到一根头发。”挠了两下后脑,迟疑着问道:“但是,辛大哥……你为什么要出手?” 辛同心道:“无他,只是手有些痒而已。”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快步前行。 铁胆嘴唇动了几下,挠着头跟了上去。 寂静之夜,微声亦可远传,辛同三人蹑手蹑脚地还未行至密林边缘,便听到林外一人恨声道:“牛黑毛!你让我死个明白,你们为何要设伏偷袭?为何非要置我夫妻二人于死地而后快?” |
一个尖细的男音厉声道:“杨泊涛,你与妖物觏合,仅此一点,就已人人得而诛之!”辛同闻言心中暗骂道:“狗拿耗子的东西。” 先前那人的声音中悲愤交集:“我自与我妻恩爱,与你等又有何干?我妻已死于你等之手,我一人苟活于世还有何生趣?你们把我的命也拿去啊!拿啊!来拿啊!”声如中箭哀猿,令人闻之心酸,金可心几乎落下泪来。 牛黑毛尖细的声音冷冷地道:“你以为老夫还会放过你吗?” 杨泊涛切齿道:“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声音中露出的恨意,直如钢刀挫骨,听得铁胆不禁打了个寒颤。 走出密林,三人眼前骤然一亮,漫天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露出闪烁的满天繁星。 距离三人六七丈外的宽阔草地上,两个身着深色衣物的中年汉子两柄长剑剑光纵横,围攻一个血染白衣的青年人。那青年人身后,看来像是一头野兽的物事一动不动地卧在地上,腹背处不知被何物炸开一个大逾海碗的深洞,皮毛焦黑,宛如被火烧过一般。在那兽状尸体旁,两人散卧于地,一人身首分离、四肢不全;另一人则腹破肠出,其状惨极。 两人跟在辛同身后穿出密林,看到眼前惨烈景象,金可心啊的一声惊叫,左手掩面,右手猛地抓住辛同的左臂。辛同明显感觉到金可心的身子正在不住的颤抖,轻轻地拍了两下金可心的小手,道:“可心,不用怕,有我在。” 铁胆站在一旁呆呆注视着那死状极惨的两人一兽,猛然间转过身子,“哇”地一声呕吐起来。金可心双眼紧闭,本就在勉强压制着翻江倒海般的欲呕感觉,此时听到铁胆的呕吐声音,再也坚持不住,连转身跑开都已不及,蹲在地上狂吐起来。 辛同一边为金可心轻拍后背,一边打量着斗场的情况。那已经皮毛焦黑的兽状尸体,以辛同猎兽的丰富经验,估计多半是狐狸的尸体,心道:“听这几人话里的意思,这死去的就是那杨泊涛的妖怪妻子了。” 石老盗那番对妖物的讲叙在辛同的脑海中泛起,“兽禽石木等非人类修炼者,均称之为妖或是妖精。妖与人的修炼最大的不同之处是其修炼的前两关。第一关称为启智,成功开启灵智的妖物,智力绝不比人差,甚至过之。第二关称为化形,注意,这个化形与第十六阶的化形,可是有云泥之别。第十六阶化形的具体特征是元婴在泥丸宫幻变时,身体外貌也随之变化,想变成什么都行。而妖物的第二关化形,却只能幻化一种物形,如果他选择化人,那么它就不能幻化其他的东西。而且它一旦决定它所要幻化的东西并变化之,在它达到第十六阶直正的化形期间,即使是修炼了三千年,只要它不能成元婴进而离窍、移物、神游而至化形,那么它在这段时间内,除了变回它的本相,只能是最初化形的形状。如妖物化人功成,则其身体外貌、五脏六腑甚至是性别器具,与真正的人类相较亦绝无半丝不同。也就是说在最初化形时,妖物想变得比天仙还要美丽也是绝对可以的。嘿嘿嘿……” 想及自己当时信誓旦旦地要找一个快要化人的雌性妖怪变成天仙,再看看那皮毛焦黑的狐狸尸体,辛同的笑容甚是苦涩。 当时石章鱼又道:“启智之后的妖物,修为大概相当于人类修炼者的破关期。而化形成功的妖物,修为最少相当于人类修炼者的结丹期。化人后,妖物修炼者的修炼分阶便基本上与人类修炼者相同了。”而眼前的两人两尸在一个修为不下于他们的高手面前击毙了一只化形成功的狐狸精,虽然听这几人对话的意思是偷袭在先,但这活着的两人最少也应该具有结丹阶的修为。想到这里,辛同的手更加的痒了。 那明显占据上风的两个中年汉子,见到辛同等人现身,因不知三人的来路,不约而同地将攻势稍稍放缓。 那浑身浴血的青年人被这四人偷袭,当时便负伤在身。虽然格杀了其中两人,但其爱侣却因为他掩挡火雷符而死。那青年在爱侣初逝之时,红着双眼一心只想与敌偕亡,但转念想及怎能让爱侣如此白白惨死?复仇之心一起,寻死之心便淡了。越到后来,为爱侣复仇之念越盛。只是在这两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之下,那青年早已气枯力竭,全凭胸中一股悲愤之气方能苦苦支撑。此时这两人虽然只是攻势略有松缓,但对那血衣青年来说,这一线之差却是苦候已久的逃生良机。 那青年人手中剑光陡强,将两个中年汉子迫得向两旁退了两步。左手在胸前猛击一掌,一口鲜血喷出,立时化做两团血雾,只眨眼间便涨得各有三四丈大小,分向那二人疾速罩去。 那两个中年汉子对这两团血雾甚是畏惧,一齐向后急退,竟无人顾及那逃走的青年人。那鼻梁右侧生了一颗豆大黑痣的汉子剑交左手,取出一张纸符,口中叱道:“天雷地火,疾!”将夹在食中二指的纸符向着那两团血雾射去。 那纸符甫一离手,便扑地一声燃了起来,化作一簇极大的火焰迎上那两团血雾,有如滚汤泼雪,只片刻功夫便将那两团诡异的血雾消融得干干净净。但那青年人却已将兽状尸体挟在肋下,长声悲啸,迅速远遁了。 黑痣汉子恨恨地骂道:“死了两位师弟,还是被这狗日的人类叛逆逃掉!” 另外一人接口道:“是啊,那张四百年的雪狐皮原本要给师父做寿礼,这下连根狐狸毛也没得到,师父的寿礼还要另费周折,两位师弟是真的白死了。” 黑痣汉子扭头看向辛同的方向,骂道:“这混账小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就要击毙那狗日的时候出来,我去收拾那小子一顿出出气。罗师弟,你去把孙师弟和王师弟的尸体化了。” 辛同将黑痣汉子二人的对话尽皆听在耳中,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心道:“来得好!老子手正痒着呢!”那黑痣汉子四人围击一人的作派,让辛同想起使他在棺中虚渡四年光阴的马长英等人,心头不爽之极。此时听到这黑痣汉子要前来教训自己,心中暗道天从人愿。 见那黑痣汉子凶神恶煞地走近,辛同迎上前去,古刀直指黑痣汉子,冷笑着道:“站住!” |
那黑痣汉子一愣,道:“咦?你个混账小子,胆子不小啊,居然敢这么和本大爷说话!你他妈是不是活腻了!” 辛同面色一沉,双目神光迸射,古刀略向上扬,指着黑痣汉子的鼻子道:“你若再敢吐一个脏字,老子一刀拍掉你满嘴大牙!” 黑痣汉子被辛同这一眼瞪得心头一寒,左手下意识地猛拍了离鼻尖不及三寸的古刀一掌。但这用了六分力的一掌却有如蜻蜓撼柱,那看起来铁棍一般的古刀竟然纹丝未动。 看着嘴角带有一丝冷笑的镇静少年,黑痣汉子知道自己遇到硬手了。迅即后退数步掣剑在手,道:“你是何人?可认得那人类中的叛逆?” “哪来这么多的废话?”辛同冷然道:“不是要收拾我吗?”向前连跨三步,古刀对着那黑痣汉子迎头劈下。 黑痣汉子被辛同的嚣张态度气得血住上涌,闷哼一声,长剑注满十二成真气斜斩而上,意欲一剑断刀,再在这嚣张东西的身上留下几个深刻的记号。 刀剑眨眼间在空中相交。那黑痣汉子的百炼青钢剑被辛同一刀震得碎成百十片! 黑痣汉子只觉一股霸道之极的真气顺着自己右臂的直突而入,胸口如被大锤重击,嗓子眼一甜,一大口鲜血喷了出去。随即左耳一凉,肩上剧痛。 刀剑相交的刹那,辛同知道坏了,这凶神恶煞的黑痣汉子居然如此脓包,竟然无能接下自己随意的一刀。真气猛收、古刀尽力向侧偏移之下才没有将黑痣汉子一劈两半。但这一刀仍是削下黑痣汉子的左耳,刀气劈断锁子骨后又在其肩上劈出一道极深的伤口。 黑痣汉子接连吐了三大口血,不可思议地看了辛同片刻,低声问道:“你是何派弟子?” 辛同胸口亦是一闷,几乎伤在被自己强行回撤的真气之下。闻言冷笑道:“老子无门无派,你若是要找老子报仇,到青州找辛无歧便是。” 扫了黑痣汉子一眼,转身回行。 未行几步,耳中听得“天雷地火,疾!”随即感到背后一股炙热袭来。辛同不及思索,本能地急速回身,一刀劈了出去。 霹雳一声响,斗大的一团火焰被辛同一刀劈得化做万千火星,四下流散。那个罗师弟呆立于黑痣汉子身后三步处,目瞪口呆的看着大步走来的辛同。 那黑痣汉子踉跄站起,拦住辛同的去路,道:“辛无歧,今晚我们师兄弟认栽。你今晚的恩赐,牛某……” 辛同面笼寒霜,厉喝道:“滚!” 铁胆原本惨白的脸色因为激动而红润了许多,钦佩已极地向着辛同竖起了大拇指。辛同心下也是极为高兴,笑着向铁胆点点头,关切地看着金可心,问道:“可心,好些没有?” 金可心俏脸晕红,轻声道:“好了,没事了。” 前行路上,辛同被铁胆崇拜倾慕……咳咳,是崇拜仰慕的目光看得浑身汗毛倒竖,在铁胆无数次的拜师请求之下,无奈的辛同只得答应将“义父传下的烈火十七刀”转传给他。 铁胆在三四年前曾从金可心那里转学了一些玉顶山金光洞的强体之术。那玉顶山金光洞千余年的传承皆为女子,体术自是偏于阴柔,铁胆一个昂藏八尺的大汉修习起来,那份别扭可想而知。 辛同一刀破敌、一刀碎符,看在铁胆眼中是如此的刚烈强猛、威风凛凛,心下对这套只听名字就够刚猛的刀法实已喜爱之极——这回终于可以不被表妹耻笑娘娘腔了!是以一听辛同应允传授,当真是欣喜若狂,马上拉着辛同要行拜师大礼。 辛同不由莞尔,拦住就要跪下磕头的铁胆,示意他先看看金可心。看到一旁噘着小嘴的金可心,铁胆有如被兜头泼了一大盆冷水,满腔的喜悦之情顿时不翼而飞。 金可心嘟着小嘴气哼哼地道:“大胆儿……表哥,拜师学艺是何等大事?你一没禀明父母,二没……”铁胆垂头丧气地道:“可心,你不用说了,俺不拜辛大哥做师父就是了。” 辛同微笑道:“大胆,即使你不磕头不拜师,这烈火十七刀也要传给你的,呵呵,辛大哥说话做数。” 铁胆闻言开怀已极,搓着双手憨笑着不住地道:“俺就知道,辛大哥是好人,是……很好很好的好人……” 不胜之喜的铁胆走了几十步后突然一愣,紧接着大笑道:“哈哈,俺知道了!俺知道了!哈哈……俺知道可心为啥不让俺拜辛大哥为师了!哈哈……”看了又羞又急的金可心一眼,撒腿就跑。 转过山脚,终于远远地看到了星光下的荆州城墙。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注视远方那气势雄伟的荆州城墙半晌,方继续前行。 铁胆大叫了一声,道:“终于离家不远了!不过,唉,俺离这顿饱打也不远了。” 金可心此时也恢复了常态,闻言习惯性地道:“胆小的家伙!连你爹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的责打也要怕。而且,咱俩失踪了两天,他们挂念还来不及,怎么舍得责打?要是咱俩昨天晚上回去,你这顿打才挨定了。”话刚说完,金可心猛然醒悟,这番显得自己对逃家极有经验的话,在此时说来好像有些不大合适。偷瞥了辛同一眼,见辛同只是看着京州的城墙出神,显是没有注意她刚才这番话,方放下心来。 辛同此时正有些拿不定主意:自己想要了解的信息早已了解透彻。这引路石的计划,可以说已经完全达到了。但若进了荆州城后就与二人分手,辛同却又觉得很有些舍不得。不说那清丽可人的金可心,就是这憨厚胆小的铁胆,此刻在辛同的心中,亦是极为可喜。 虽然棺中四年多的光阴,在感觉上只是睡了一觉而已。但事实上毕竟是他一个人独处了四载有余!在进入大牢时,他还是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而当他自棺材中走出,却已经是二十二岁的成年人了。 四年多的时间空白,让原本就极为喜欢结朋交友的辛同,是如此地感觉到朋友的珍贵,感觉到这将他唤醒的两个少年男女的珍贵。 转过一处林角,耳旁响起金、铁二人喜悦已极的声音,辛同暗道:“不想那么多了,进了城就和他们分手!要尽快想办法赶回青州,这四年多,老爹老娘不知道伤心成甚么样子了。” 金可心指着远处不住移动、越来越近的一簇簇的火光,激动地大声道:“那些人一定是出来寻找我们的!”铁胆一跃而起,用力地摇晃着火把扯开喉咙大叫道:“喂!喂!俺们在这里!” 那些人正如金可心所料,果然是出来寻找她与铁胆的家人。看着这迅速奔来的足有两三百人的寻人队伍,辛同确信铁胆那番媒婆似的介绍,并无夸大之处。 当先一顶飞速疾奔的八抬敞轿之上,一个胖极的男人拍着敞轿的扶手不住大喊:“快!快!再跑快点!”金可心欢叫了声“爹!”快步迎上。铁胆却往后退了一步,缩在比他略高的辛同背后。 |
那八抬轿上的男人虽然极是肥胖,但身手却相当的敏捷,还未等大轿停稳便飞身跃下,居然没有摔倒。金可心飞扑而上,抱着那肥胖男人的脖子又跳又叫了半天才停下来。 那大胖子捏了捏金可心的鼻子,爱怜地道:“乖儿啊,你突然失踪了两大两天,可把你爹我吓坏了!你娘也差点急死。” 大胖子身边一位满头白发的古稀老者,更是热泪迸流,双唇颤抖着不停地道:“小姐啊,总算找到你了!总算找到你了!”铁胆悄声对辛同道:“这位凌老管家,是看着晓心长大的。对晓心比对他自己的孙女还要好许多。” 金可心向着老人扮了个鬼脸,又吐了下小香舌,有些撒娇地道:“好了好了,凌叔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突然失踪了。” 凌老管家道:“不再失踪就好!不再失踪就好!这两天两夜,把少爷和少夫人急坏了!少夫人更是终日以泪洗面。要是京都的老爷知道了,更不知要吓成什么样子呢……” 那大胖子上下端详了金可心半晌,仍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乖儿,这两天没伤着哪里吧?” 金可心一脸后怕的表情,道:“伤是没伤着哪里。不过……”那大胖子立时紧张已极地问道:“不过怎么了?怎么了?乖儿,你倒是快点说啊。”金可心突然“噗”地轻笑了声,道:“爹,人家刚要说你就打断人家的话,你让人家怎么说啊?”大胖子搓了搓手,有些讨好地笑了两声道:“好,乖儿你说,爹不乱打断了,嘿嘿,乖儿你说。” 金可心只说了一句“那时我和表哥遇到了妖怪……”大胖子立刻接口道:“妖怪?什……”话刚说了一半,那大胖子就闭上了嘴巴。金可心伸了伸舌头,续道:“正当紧要关头,贵人出现了。” 那大胖子等了一会,见金可心仍然没有说话,方小心翼翼地问道:“乖儿,那后来呢?”看了下没有说话之意的金可心,又问道:“呃,爹的意思是那贵人呢?”金可心看了辛同一眼,道:“就是那位辛无歧公子了。” 那大胖子顺着金可心的目光看去,向辛同露出了真诚无比的笑容,极为小声地向金可心问道:“就是那个黑炭头?那个比小胆儿还黑的家伙?”听到女儿轻轻地嗯了一声,大胖子面带诚挚的笑容,大步向辛同走去。 “如此雄健英俊的小伙子,一定是辛无歧公子了!”那每根手指上都戴得一颗硕大宝石戒指的大胖子中气极足“老夫金生金,乃是可心的父亲、铁胆的姨父,在此万分感谢公子的大恩大德。”大胖子金生金说着便作势欲拜。 辛同急忙上前扶住金生金的双臂,恳切地道:“临危援手,实乃吾辈当为之事,金先生万勿多礼!” 金生金顺势站起,赞道:“好一位侠肝义胆的少年英雄!史大先生说晓心必有贵人相助,果然没错。”抬起头端详了辛同片刻,对辛同那两条乌黑浓密的卧蚕眉甚是注意,看了两眼道:“难怪!难怪!原来你同老夫一般,生了两道如此英雄的眉毛!就凭你这两条英雄眉,老夫便要认你做兄……啊哟……” 这个“兄”字刚刚脱口,金生金便觉得背上的肥肉传来一阵针刺似的剧痛,横眉立目地转过头去正待发火,便看到他那横眉立目的乖女儿。 大胖子愕然,不知道金可心掐自己这把用意何在。不解地问道:“乖儿,怎么啦?爹只是想说辛公子的眉毛和爹很像,你看,确实很像嘛。”面上的神情眨眼间由怒极变成讨好,速度之快,堪称一绝。 金可心紧紧抿着红唇并不回答,只是又羞又恼地跺脚不依。 金生金正自一头雾水,铁胆从辛同身后走出,得意地哈哈笑道:“可心,俺说辛大哥的眉毛和姨父很像,你还训我!哈哈,这回姨父自己也说长得像吧!” 金可心哼了一声道:“都是坏家伙!”又极小声地对金生金道:“爹,不许认那人做兄弟!”说完娇羞地跺了下脚,转身跑开了。金生金愕然重复“不许……啊哈哈哈……”突然间想通了问题所在,大胖子不由得开怀大笑起来。 辛同只觉得脸上又开始火辣辣地发起烧来。这一场长眠醒来后,辛同听力的灵敏程度,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诡异!即使是离他五十丈远的一只苍蝇轻声打了一个小屁,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让他一直烦恼不已――满耳朵都是苍蝇打屁蚊子漏气的声音,而且想不听还不行!换谁都要烦吧? 莫说金可心说这句“不许认那人做兄弟”时,离他只有两步远,即使先前离他十几步远时,金生金的那句“就是那个黑炭头?那个比小胆儿还黑的家伙?”,他一样听得清晰已极。 金可心的这句话,辛同虽然未经情场,却也知道是什么含义。而金生金又是这般恍然而悟的大笑,辛同虽然已经二十有二,却还是红了脸――好在脸够黑,脸红了也没人看得出来。 坐着珍贵的檀香木椅,品着极品的碧螺山大红袍,被六七双眼睛盯着的辛同,虽然举止从容,看起来甚为镇定,实则内心还是很有些慌乱的。 金生金端坐在一把超大形的太师椅上,凌老管家垂着双手立在他的身后。金生金右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位体态丰腴的贵妇,面貌同金可心最少有七分相似,看相貌年纪,多半是金可心的母亲。金可心微红着脸倚在这位贵妇的身上。在她们身后,俏立着四位侍女打扮的清秀少女。 金生金的左侧稍后,铁胆缩着脖子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里。在他身前的两张椅子上,分别坐着四旬左右的一男一女,这两人乃是金可心的姨父姨母、铁胆的父母。 用过晚宴后,辛同便被邀请到这古朴而雅致的客厅内。从他讲述自己因何离开“深山”,在小丘上“遇到”金、铁二人开始,就被这些除了铁胆以外的所有眼睛静静地注视着。 轻轻放下茶盅,辛同努力地微笑道:“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晚生所为,乃是人皆必为之事,实是再也微小不过。诸位长辈切勿以此为念。此时已近深夜,晚生明日还要动身前往青州,找寻晚生的生身父母,嗯……如果诸位长辈别无他事,晚生……嗯……有些倦了。” 金大胖子几人对视一眼,金生金笑道:“抱歉啊贤侄,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只顾着向贤侄表达感激之情,却忽略了贤侄已经甚为疲倦之事。贤侄寝息之处早已备好,老夫这就让人引领贤侄前去。”看了金可心一眼,又道:“贤侄寻找生身父母之事,如果贤侄信得过老夫,明日便将线索告知老夫,定会有所帮助。” 辛同心道:“这线索是无论如何不能告诉你的。”站起身来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又向几人施了一礼,如释重负、庆幸不已地随着凌老管家走出客厅。 金生金看着辛同的背影,双目中忽然有一道诡异的红芒闪过。待得厅中诸人尽退,只余他及金可心的母亲之时,金大胖子缓缓地道:“此子潜力无限……夫人觉得如何?可否为我天教所用?” |
走过朱栏红柱、雕梁画栋的长廊,转过十数排琉璃瓦顶、挑角飞檐的楼阁,又行过流水潺潺的清溪,再穿过一大片桃林,辛同见凌老管家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不由问道:“老人家,不知还有多远?” 凌老管家恭声道:“辛公子,就快到了。方才经过的房子,是用来招待普通宾客的。而辛公子这样的贵宾,寝息处在玉风楼。”指着一处碧树掩映的楼角,道:“辛公子,那里便是了。” 辛同暗自咋舌:“这金大胖子,果然不愧是汉德王朝的超级大富翁!这么大的宅院,怕是皇宫也不过如此了。” 两人行过一个半月拱门,走在前面的凌老管家突然停住脚步,向迎面走来的一人道:“史先生,这么晚了还没有寝息吗?” “哦,是凌老管家。”那人向凌老管家抱拳施礼,道:“在下正要前去寝息。这么晚了,凌老管家这是……” 凌老管家道:“我来送这位辛无歧辛公子休息。”遂将金可心及铁胆失踪两天之事向那石先生讲叙了一遍,最后感激地道:“如不是这位辛无歧辛公子,不知道小小姐和铁小少爷会是什么样的遭遇呢。” 那史先生与辛同一照面,两人俱是一愣,竟然同时生出对方甚是熟悉的感觉,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史先生笑道:“还好金小姐吉人天佑,得遇贵人。要不然,在下这西席一职,怕又要失业了。”侧开身子让出道路,道:“夜已深,凌老管家将这位辛公子安顿好,也尽早寝息吧。” 三人擦身而过,行了数步的辛同回头望去,见那位史先生仍在原处向他注视。 一直到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后,坐在床上的辛同仍是没有想起自己是在哪里见到过这史先生。 脑中突然有电光闪过,辛同霍然站起,想起了是在那里见过这位史先生。大牢――四年多前青州城的省府大牢内――这位史先生,一定就是盗中之仙石章鱼! “一定是他!虽然现在不管是个头还是相貌,同四年前相比没有丝毫相同的地方。但他的眼睛,还是四年前那双‘比绿豆大了许多,足有黄豆大小’的眼睛啊!”辛同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对这位石先生的身份越发肯定。 “嗯,以老盗那匪夷所思的手法,换一付相貌,自是吹灰反掌般容易。嘿嘿,老盗怕是没想到他那左是黄豆、右是豌豆的眼睛,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吧?这双黄豆豌豆眼,实在是太可爱了!哈哈!居然在这里遇到石老盗,太让老子高兴了!” 之所以两人刚照面时,辛同没能马上想到这史先生就是石老盗,实是因为教书先生与盗贼小偷的反差太大了些。 辛同猛地从床上站起,只两步便跨到屋门处。他现在的心情,感激兴奋兼而有之,恨不能立时见到这位给自己服下“生死同位丹”,使自己长眠四年但也让自己起死回生、脱胎换骨的盗中之仙! 拉开屋门,夜风吹在裸露的胸膛上,辛同才想起现在的自己只围了条浴巾。急忙返回屋里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穿好裤子,辛同骤然停止穿衣,深深吸了口气,暗中告诫自己:“辛同,你已经是二十二岁的成人,不再是十几岁的愣头青!遇事要稳重……要稳重!” 强行抑制住心头的激动,辛同有意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取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水磨铜镜,向着镜子神情深沉地摆了几下头,满意地自语道:“嗯,现在这样子,看起来成熟多了。” 再次拉开屋门,辛同只保持了片刻的深沉神情,立时变成了错愕和惊喜。 星光下,一人背对屋门负手两立,衣角当风长发飞扬,一股潇洒出尘的气质扑面而来。但当那人缓缓转过头来二人四目相对时,那人刚刚在辛同心中树立起的谪仙风范,刹时间消逝无踪――但见此人左眼大如黄豆、右眼大如豌豆,正是那金府西席史先生。 “老盗!” “没见识的小子?”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但说话的语气却大不相同。辛同的这声“老盗”叫得是斩钉截铁,显是已确定这人便是石章鱼。而那人的语气却带着一分迟疑,二分试探,显得有些不太肯定。 看到对方的反应,两人完全确定了彼此的身份。 掩上屋门,欢喜已极的辛同正欲开口,被亦是满面欣喜的石章鱼摆手制止。设制好隔音结界,石章鱼重重地拍了辛同一记,道:“臭小子!果然是你!你居然没死!嗯,个子还长高了这么大一截。你小子遇到了传说中的神仙不成?” 辛同做傲然状,仰头道:“哼!我辛同岂是这般容易完蛋之人?” 石章鱼笑骂道:“得遇神仙,死后还阳,你小子居然毫无长进,还是那付德性。” 辛同嘿嘿一笑,眼中满是感激地看着石章鱼,突然跪倒在石章鱼的面前,庄重地道:“师兄在上,请受师弟一拜!师弟辛同十二万分感谢师兄的救命之恩!” 石章鱼“啊”了一声,眼皮瞬间眨了十数下,愕然道:“救命之恩?”但只是愣了片刻便恍然大悟,满面不敢相信地问道:“臭小子,你不是说让你死而复生的是那‘生死同位丹’吧?”见辛同站起身子极为肯定的缓缓点头,石章鱼竟然呻吟出声,痛苦地道:“他娘哩!我石章鱼一生胆大包天,却在最最应该胆大的时候偏偏胆小了!他娘哩!错过的可是十辈子也遇不到的长生不老的机会啊!”说到后来,石章鱼看着辛同的两只眼睛,亮得如两只发光的红豆一般。 辛同不禁有些紧张,问道:“怎么?想把我回炉重新炼丹吗?” 石章鱼感觉到辛同的紧张和戒备,大怒道:“没见识的臭小子!既然拜我老人家为师兄,竟然对师兄没有一点信心!难道我这做师兄的会吃了你这做师弟的不成?” 辛同的脸上全是怀疑,瞪着眼睛盯着石章鱼的双眼问道:“真的没有?”心想如果这位刚拜的师兄真有把自己回炉的想法,自己也没有逃脱的可能,索性放开性子,看他能够如何。 |
石章鱼脖子向上一梗,两只红豆大眼亦是紧盯着辛同的双目,怒道:“当然没有!” 两人斗鸡似的瞪了半天眼睛,辛同道:“既然没有把我回炉的想法,你用那种饿狼看到肥羊的眼神看我做甚?” 石章鱼怒哼一声,骂道:“以君子之心度……呸!被你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臭小子气昏了!”甚是愤怒地瞪了辛同两眼,道:“说你小子没有见识你小子还总不服气!你以为把你重新回炉就能再次炼制出丹中神品的‘生死同位丹’吗?即使能,这天下又到哪里去找第二位如玄阳真人这般连散仙也自愧弗如的炼丹高手!?” 辛同挠了两下额角,已经确信石章鱼对自己并无恶意,放下心来。不过还是不甘就此服软,道:“你那种饿狼一般的眼神,又是何意?” 石章鱼非但不答,反而绕着辛同转起圈来,一边转圈一边不时发出诸如“嘿嘿”、“啧啧”的声音。 辛同莫名其妙的同时也心头发毛。 石章鱼转了两三圈后叹服地道:“服下神丹,长眠四载,起死回生,换骨脱胎!这玄阳真人端的是不愧炼丹秘术天下第一之名!想不服都不行啊!嗯……这个……师门一千多年的心愿,托玄阳真人的福,看来在你身上,多半能够得以实现!” 辛同愕然看着转至他面前站定的石章鱼,惶恐地道:“一千多年的心愿?在我身上实现?老盗,你可别吓我,这可是个压死人的帽子!” 石章鱼瞪了辛同一眼,挥手道:“既然拜我做师兄,你小子就已经是七巧阁的传人!师门的心愿就是你的心愿!有我这盗中之仙在,你小子想偷懒?做梦吧你!”见辛同的脸色开始发青,甚是得意地嘿嘿笑了几声,道:“不过,师门的心愿我们现在倒是不用急着说。你先说说,你小子是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还有,你怎么变得像是一大块人形煤炭似的?”心道:“你小子白白捡了个比天还大的超级便宜,哼!我老盗……呸!我盗仙不给你小子搞几个一千多年、二千多年的心愿出来,怎么对得起已经被仙临宫的牛鼻子追杀了五六年的我老人家!” 辛同老老实实地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活过来的,反正就像睡觉似的,只不过这一觉的睡得时间长了些,睡醒了就活过来了。至于为什么变得这么黑,我一直也是莫名其妙。” 石章鱼一付痛惜不已的样子,道:“这几千年也未必能出这么一颗的‘生死同位丹’,怎么居然就被你这么愚蠢的小子给吃了?” 辛同得意地道:“这不能算我捡便宜吧?你偷了生死同位丹那么久,自己胆子小不敢……” 石章鱼面上骤然变色,道:“停!”两只豆眼大睁,直直地看着辛同,喃喃自语道:“生死同位丹……生死同位丹……”念叨了半晌,突然破口大骂道:“他娘的玄阳老牛鼻子!这个连话也说不完整的糊涂东西!比老母猪阿花还蠢的笨蛋!比粪坑里的蛆还白的白痴……” 辛同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刚刚还对玄阳真人佩服万分的石盗仙,现在怎么突然翻脸开骂了? 石章鱼直骂到他自己面红耳赤、满嘴白沫方始住口。 一旁的辛同听得佩服不已――修行中人果非凡世之人可比啊!修炼者就是修炼者!聚灵阶高手就是聚灵阶高手!不服不行啊!连骂起脏话来也是仙人放屁――非同凡响!真可谓是花样层出不穷,寓意不时翻新!骂了这么久,居然没有一句重复的! 见石章鱼住口停骂,辛同不由问道:“怎么不骂了?这么精彩的骂人话,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精彩无比啊!再骂点吧?” 石章鱼无精打采地瞪了辛同一眼,有些垂头丧气地道:“还骂个屁啊,其实我才是比老母猪阿花还要蠢的笨蛋!” 记忆里向来自尊无比、自满无双的石章鱼,居然会有自认“比老母猪阿花还要蠢的笨蛋”的时候,这让辛同好奇已极,不解地道:“你怎么会这样说?我觉得你还没有笨到那种水平啊。” 石章鱼连与辛同抬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