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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仙
作者:荆戈,更新时间:2007-12-31 16:26:00,完成字数:238476
 
 

 
第三卷 煮海炉 第一章 熔炉(一)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清澈得令人心生凉爽,纵目望去,实有开阔胸怀之效。

  白云观距东汉德的京城大约三十余里,矗立于千余丈高的鹤山之巅。蜿蜒而上的石阶尽头,金瓦朱门在云雾间忽隐现,自山脚向上望去,有如天上宫阙一般,极尽飘渺神秘。

  辛同搀扶着母亲向上行了百余步台阶,见母亲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不由得心疼地道:“娘,孩儿背你上山吧?”

  “这怎么使得?拜神求仙讲的就是一个诚字,心诚方可使愿灵啊。这还愿啊,一定要亲自走完这登天万步梯才成!”贺玉如摇头,接连踏上三步石阶才略一驻足,拭去额头的汗水道:“这世间,没有一颗诚心,又有什么事情能做得好呢?”

  又登上了三四百步石阶,贺玉如累得汗如雨下。辛同心疼已极,指着前方石梯左侧的那座掩映在碧树间的凉亭,苦着脸道:“娘,我们到那凉亭里稍稍歇息一下吧?娘,神仙也是体谅世人的,在那里盖上这么一所凉亭,就是为了让登到此处的世人有个休憩解乏的地方。”

  顺着石阶旁那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辛同扶着母亲缓步行向凉亭,一众丫鬟护卫跟在两人的身后。离那凉亭还有七八丈时,如一根黑色腰带般缠在辛同腰间的默默忽然向辛同传念:“强壮的主人请注意,强壮的主人请注意,前面树丛的后面有人,前面的树丛后面有人。”

  辛同以控魂斧在玉鹰及默默的神识内刻下铬印,虽然成功地收伏了这两个道行强横的妖怪,但只要他和这两妖之间互通神念,任何念头都休想瞒过对方,他为此甚是烦恼。皇天不负苦心人,无数次失败后终于让他找到了解决办法,他在自己的神识之海中专门留出了一块区域,用来和两妖交流。又用重重元神灵力壁垒护住余下的识海,如此一来,再和玉鹰或是默默进行神念交流,就不会泄露其他的想法了。

  一缕神念从辛同前方的那簇野枣树后骤然出现,在辛同的身上略一窥测便收了回去,随即一个清悦的声音中满是惊喜地道:“哈哈,一下山就遇到了能够化成人形的妖怪!大胆妖孽,还不快给贫僧现出原形!”几乎在这声音传出的同时,一股凌厉威煞的气劲如同猛虎下山般向着贺玉如母子凶狠地涌来。

  辛同大惊本能地向前连跨三步将母亲护在身后,传音道:“娘,你和他们先走,嘿嘿,孩儿大发神威之后马上就到。”向着几个扈从大喝了一声:“你们速同主母前去观中。”真气如潮,凶狠地向袭来的气劲卷去。

  不管对方是何人何物用意何在,既然已有不善之意,以辛同的性子,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只一瞬间,辛同狂猛的真气已与那股气劲撞在一起。“嘭”一声闷响,那簇向着辛同倾斜过来的野枣树陡然直立,随即齐根化作漫天碎屑。

  一个头顶光光、身着青色僧袍、年约十八九岁的小和尚在消失的树丛后现出身形,满面愕然地看着辛同。被两人真气粉碎的树屑在空中略一凝滞,随即如遭飓风向着那小和尚狂涌而去。

  “你个小秃头,居然敢说老子是妖孽!你那两只眼睛是脚鸡眼吗?”辛同紧盯着挥手驱散漫天碎屑的小和尚,丹田中两个漩涡同时疾转,做好了只要小和尚一言不对,立马将其两眼全部打成脚鸡眼的准备。

  那小和尚面如冠玉,翠眉纤细,手足修长,给人以极为清秀的感觉。脸、颈、手上的肌肤,白中透着诱人的艳丽粉红,竟比女子还要白嫩细腻上许多。一般人剃掉头发后头皮必然青森森地,但这小和尚的头皮却是粉腻柔白,让辛同情不自禁地生出在他头顶摩挲一番的想法。不止如此,小和尚的两只大眼睛更是水汪汪、雾蒙蒙,令辛同乍见之下大生雌雄莫辨之感。若不是小和尚唇边淡淡的胡须、微微隆起的喉结以及那平平的胸脯,辛同定会认为眼前之人是一位易钗而弁的绝色女子。

  辛同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大黑脸,越发觉得这小和尚看起来别扭。

  那小和尚怒道:“你这人怎么如此没有教养?开口就骂人!”随即眨动着一双星眸,颇为不解地问道:“脚鸡眼?甚么是脚鸡眼呢?”

  “只许你骂老子是妖孽,就不许老子说你那不管用的眼睛是脚鸡眼?你以为你的脸白就可以歧视老子不成?”辛同看着一脸莫名的小和尚,得意地笑道:“至于甚么是脚鸡眼,老子教你个乖,你那两只臭脚上,长得和你眼睛差不多的东西就是了。”

  “你好恶心!”小和尚玉面上掠过恼怒之意,怒斥了辛同一句,星目中光芒大盛,一缕神念再次笼住辛同的全身,突然怒哼一声,右脚向前斜踏一步,手掐法诀口念真言:“红日普照,万物洞明!天眼破邪,妖孽现形!疾!”

  “这小白脸,狗大的年纪就开了天眼?嗬!居然还能施展镇妖咒?还真不愧脸比老子白。”辛同心中有些惊讶,这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小和尚居然有如此道行,却也不悚,“老子一有神刀在背,二有妖鸟临空,三有默默缠腰……老子就不信,他凭着那张小白脸就能翻上天去。”

  小和尚镇妖咒一起,缠在辛同腰间的默默应声收缩,竟有松身现形之兆。辛同急以神念助其稳住悸动的元神,心下恍然:“原来这小白脸的天眼还没开到家,居然分辨不清妖气是出自老子身上的默默,他奶奶地,老子就此被他当作了妖孽。古怪,这小白脸明明是个和尚,怎么一身道脉的术法?”

  小和尚接连施展了两遍镇妖咒,见辛同并未现出原形,不禁颇为迷惑,暗道:“奇怪,明明有这么浓的妖气,怎么用了两次镇妖咒,这妖怪还是人的模样?难道这只妖怪的道行已经高得无视镇妖咒的威力了?不可能,如果它有如此之高的道行,又怎么会连自身的妖气都隐藏不住?难道是我第一次遇到新妖怪,高兴得把镇妖咒念错了才会这样?”小和尚闭上双眼仔细回想,却发觉不论是咒语还是手势,甚至音调的高低转折都没有一丝的错谬,脸色登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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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两本好书:《圣徒》的字数现在虽然还没有多少,但已经可以看出作者是个很厉害的家伙,估计也是只老鸟。《淑女如云》表被这名字呕倒或是吓倒,内容那是很好看滴!

  喊一名很早以前喊地口号:信偶者,得好书!

  兄弟们可以放心大胆地收藏并阅之。当然,推荐票还是给俺留下!!!嘿嘿嘿……

  PS:看到不少书友认为俺是大烟,俺现在庄严无比庄重至极地曰:偶是老荆,不是烟雨江南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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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煮海炉 第一章 熔炉(二)
 
 
  辛同双目一瞪,道:“小白脸,现在知道你那两只眼睛是脚鸡眼了吧?”说着脸色一沉,道:“小和尚,你不辨真假地胡乱污蔑我是妖孽,我可以不和你一般见识,但你惊吓到我娘亲,老子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受点教训!”

  小和尚抬眼望去,见贺玉如坐在敞轿之中,丫鬟扈从围在敞轿四周,一行人向着白云观疾行,已经将要转过山坳。贺玉如一直转头望着这里,显是担心之极。

  小和尚一张玉脸忽青忽红,轻咬两下红唇,道:“贫僧云空,方才太过莽撞了……我可以向令堂道歉,但是,你也必须向我……贫僧道歉……”

  “甚么?”辛同不由得大叫一声打断云空小和尚的话,怒道:“好你个小白脸,你吓着了老子的娘亲,居然还要让老子向你道歉!”

  云空小和尚玉面通红,但仍是咬着牙道:“惊吓到了令堂是我不对,可你如此辱骂,你就对吗?你也应该向我……贫僧道歉才是。”

  辛同浓眉耸立,断喝了一声,怒骂道:“少发你奶奶地春秋大梦,老子这就替你师父好好地教训你这小白脸一番!”

  “啧啧,这是哪家的俊彦啊?狂妄得让人心生敬仰,竟然要做老衲都不敢做的事情?”一个声音就在辛同握住天殛怒雷刀刀柄的一刹那从空中传了下来,“这位俊彦,快快抬起头来,老衲要好生瞻仰瞻仰。”

  辛同心头“咚”地一跳,将本能抬起的头硬生生止住,道:“想要瞻仰老子,只有一种可能,你下来趴在地上,老子让你瞻仰个够。”神念刹时排空而上,四面八方地散射而出,但搜寻了良久,那个听来就在他的头顶上空发出声音的人竟然遍寻而不得。

  那声音在空中悠悠地叹了口气,道:“哟嗬!老衲数甲子未入尘世,居然遇到如此才气纵横的少年,啧啧,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一不小心就要死在沙滩上……阿弥佗佛。”

  辛同的心头又是“咚”地一跳,“又一个不知道几百岁的老妖怪!奶奶地,老妖怪又如何?老子一有神刀在背,二有妖鸟临空,三有默默缠……”

  尽管心间着实忐忑,辛同嘴上却仍是强硬得很,盯着神情古怪的云空小和尚,向空中那人沉声道:“你也太没有诚意了吧?说要瞻仰老子,居然连个面也不露!”心下打定了主意,如果那个不露面的老妖怪稍有异动,便以天罚之眼先拿下眼前这小白脸。

  云空的神情从那声音出现后变得甚是奇怪,非但没有强援到来后所应有的喜悦,反而一脸的不高兴。让辛同更为不解的是,云空忽然不停地向他眨起眼睛来。

  见辛同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云空愤愤地跺了下脚,仰首道:“师父,不是说好了让我一个人回京城,你不在后面跟着吗?”

  空中那个声音道:“啧啧,乖徒儿,话不能这样说啊,老衲这么多年就收了你这么一个宝贝徒弟,万里迢迢的让你一个人回京城,你说,做师父的能放心吗?”

  云空又跺了下脚,痛心疾首地撇嘴道:“师父,难道你就不能做一次说话算数、让徒弟心生敬仰的人吗?”

  “咳咳……”那个声音颇为尴尬地咳了两声,道:“乖徒儿,这样……师父马上就做一件让你敬仰万分的事!这位俊彦,你就自认倒霉吧,谁让你正赶在老衲被宝贝徒弟鄙视的当口上?小伙子,飘起来吧。”话音未落,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毫无征兆地出现,将一直全神戒备的辛同牢牢地禁锢住了。

  这股巨力奇异而霸道,辛同身外三寸厚的真气护罩如鸡蛋壳一般,被敲得四下散裂;而随时都可发出的戮魂雷也如冰下的河水,虽然在冰下湍急涌动,却是不能破冰而出。按常理来说,能将真气护罩迫散的强绝力道是一定会让使用者狂喷鲜血的,但辛同的真气护罩散便散了,人却一丝伤害也无。

  辛同毫无反抗之力,被那力道强行拉起,身不由己地在空中上上下下地起伏。辛同又惊又怒,想以神念通知玉鹰时才发现居然连神念也发不出去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讨好地问道:“乖徒弟,现在是不是对师父有些敬仰了?如果还是没有,那师父再让这倒霉蛋来个头下脚上的倒窜或是四下乱飞甚么的怎么样?”

  辛同怒极大骂道:“你个黑心黑肠的老妖怪!还有你个没心没肺的小白脸,你要是敢说个不字,老子……”骂了数声却没听到声音,这才知道连声音也已被禁止了。

  默默的神念忽然在辛同的神识中道:“哟!强壮的主人怎么也会被人欺负呢?强壮的主人啊,这个滋味不好受吧?”辛同大怒,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配地凤凰不如鸡,他被人收拾的时候默默居然也来说风凉话!奶奶地你个死默默,等老子脱困了,定要好好地收拾你个落井下石地家伙!

  那神秘人物这番苦心竟然没能打动自己的徒弟,云空小和尚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这样就想得到敬仰?哼,你这种欺负后生晚辈的行径,只能大损你奇人高人的形象!你老人家,还是先做到说话算数再说吧!”

  辛同闻言大喜,登时觉得这白脸小和尚不是那般讨厌了。

  空中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笑声,一个声音笑罢说道:“哈默前辈,不在万坑谷整治那些妖魔鬼怪,怎么跑到晚辈的观下欺负起后生来了?难道这次大烽火台中的那件神器让前辈也动了心?令高足所言有理,欺负晚辈,确是有损哈默大师一向提携后进、对后辈爱护有加的光辉形象……哈哈……”

  “无妄,你只小牛鼻子,和你那死鬼师父一样的尖牙利齿,也算得上不枉那老鬼的一番苦心教导。”估计是有人前来解围,让被称做哈默大师的神秘人物心情大好,骤然止住了辛同的弹跃之势,将辛同脸朝下平着身子定在空中。

  “小牛鼻子,好歹你也算是一派之长……好像还贵为护国真人了,啧啧,守一清妙通真修玄衍志真人,这么一长串威风气派的一个头衔安在了身上,你这只小牛鼻子却还是三百多年前那副不长进的样子,相当年你还穿着开……”

  “咳咳……”那人急忙用一阵声如雷鸣的咳嗽打断了哈默的忆往昔,道:“哈默前辈,晚辈这里还有半瓶仙昙露,晚辈已经忍了八十多年了,此刻实在忍不住想喝……”

  哈默大吼道:“小牛鼻子,你要是敢偷着喝了这瓶仙昙露,老衲拆了你的山门!”砰一声闷响,正悬在空中俯视山川大地的辛同,被哈默大仙毫不负责地随手抛了下来。

  云空小和尚看着呲牙咧嘴愤愤爬起的辛同,有些尴尬地道:“我师尊向来如此,你……请施主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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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去办事,零点的再次提前更了。下次更新如果没有意外,最迟明天上午或者中午^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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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煮海炉 第一章 熔炉(三)
 
 
  

  辛同悻悻地瞪了云空一眼,道:“小白……啊,你不姓白……无所谓,被前辈捉弄一下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你惊吓到我的娘亲,却必须要向我娘亲道歉。”云空方才并未趁机落井下石的行径让辛同颇为感激,是以心下虽然极度不爽,却也没有再对云空恶语相向。

  云空长眉轻皱,沉默不语。辛同心生不快,正待开口,云空道:“你先前言辞上的无礼,我……贫僧师父这番玩笑就算是惩罚过了,嗯,贫僧应向令堂致歉。”

  云空说着长眉又是一皱,不解地道:“贫僧明明在施主身上感到了极为强烈的妖气,但施主却又明明不是妖物……贫僧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施主能否为贫道一解此惑?贫僧感激不尽。”

  辛同斜着眼睛看了云空片刻,道:“小白……云空小师父,我说话比较粗直,如有甚么冒犯之处,小师父不会见怪吧?嗯,那我就直言不讳了。小师父如此仇视妖物,是不是曾有过惨被妖物蹂躏的经历?还是有过被妖物剥了衣服脱了裤子之类的凄惨遭遇,这才让小道长如此仇恨妖……”

  云空一张玉脸涨得通红,怒道:“我没有!你才……你才被妖物蹂躏过!你……你才被妖物脱了……脱了……你这人怎么……怎么这样说话?”

  “嘿,还真被你说对了!”看着云空气急败坏的样子,辛同只觉得心怀大畅,盯着云空的双眼郑重其事地道:“我正是惨被妖物脱过裤子……但是,尽管有此等凄惨遭遇,我却并没有仇视妖物。想来这妖和人一样,有坏妖也肯定有好妖。”说着双手一摊,道:“小师父刚刚应承过不见怪不生气,现在却像一只斗鸡似的,真不愧是哈默大师的弟子,啧啧……”

  “你……你!”云空一根玉葱似的手指接连点了辛同数下,呼呼喘了几口气,又狠跺了两下脚,气哼哼地道:“修道之人本应以降妖除魔为己任,不然修炼做甚么?难道非要惨被妖物蹂……或者被脱了甚么甚么的,才可以降妖不成?”

  “降妖?既然和妖怪并无深仇大恨,小师父这般不问青红皂白、甚至是在未辩明真伪之下便胡乱出手,似乎有违修道之本意啊。”辛同想及玉鹰抚养人类女孩之事,心生感慨,说出的话便不知不觉间有些语重心长了,道:“其实,这妖怪一如人类,同为灵气之所钟,均为自然孕化而生成,形形色色各不相同,人尚且有好坏之分,你安知妖怪不是如此?对那些入了魔道残害生灵的妖怪,自是当以霹雳手段除之,但那些一心修炼以求得证大道、对世间生灵并无危害的妖怪,难道也应如此?”

  云空低头前行,两条修长的眉毛时皱时舒,显是正在思索辛同这一番话,行了十数步台阶方道:“若是按你所言,那岂不是要等到残害了万千无辜的生灵后才能诛除了?”

  “你这话却又有些过愚了,入了魔道的妖怪与一心向道的妖怪,所散发流露的气息是截然不同的。你得从名师,必曾听到过令师类似的高论,就修道之理而言,分生道、死道……”见云空露出思索之意,辛同信心大增,顺嘴胡扯道:“生道先且不论,那死道又称魔道,讲究破坏、杀戮、死亡、毁灭中求得道之真谛。依此而论,入了魔道的妖怪,所散发的气息怎会与一心向道的妖怪相同……”

  辛同这二十几年来,一共只看到过两个妖怪,一个是玉鹰另一个就是默默。至于玉鹰和默默中哪个入了魔道,他是根本无从分辨。生道、死道之说,辛同曾听石老盗谈过,勉强称得上是有所依据,但入了魔道与一心向道的妖怪散发的气息不同,却是辛同根据自己的理解顺势发挥了。

  两人顺着石阶一路斗嘴,速度极快地向着云雾中的白云观行去。

  那云空出身尊贵,又在万坑谷随着哈默大仙修炼十余载,这嘴上功夫与在市井中厮混了数年、更有石老盗不吝磨砺的辛同相较,远比二人修为上的差距为大,全然不是辛同的“对嘴”,常是给辛同前一句话气出的红晕未消,令他更为恼怒的第二句话又来了……

  辛同知道云空恨不得咬他两口、砍他两刀、将他挫骨扬灰才能解气,心头非但不惧反而爽畅之极。那份得意,即使用“瞎子闹眼睛没治了”来形容,也不能表及万一。

  只是到了后来,云空估计已经认清了形势,彻底明白两人嘴上确实存在着无比巨大的差距,索性认了命了,翻起两只白眼向天,任凭辛同如何讥讽,再不接口。

  辛同吧嗒了两下嘴,大感意犹未尽。只是云空这招“咬紧牙关,两眼朝天”着实不是一般的厉害,辛同用尽口舌而不能破,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有罢了。

  两人顺着石阶转过一处山坳,便看到贺玉如被两个丫鬟搀扶着,正向山下急行。辛同一惊,飞步迎上前去,问道:“娘,怎么了?”

  贺玉如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辛同半晌,确定儿子的胳膊腿都在,这才抚着心口长出了口气,却仍是心有余悸地问道:“儿啊,你没伤着哪里吧?”

  辛同挠着额角憨笑道:“娘,没事的,一点也没伤着,你老人家放心吧。”回头对云空怒道:“怎么?又想说话不算话吗?还不快向我娘道歉!”

  贺玉如坚持要从上轿的石阶处重新步行上山,辛同犟不过,只得应允。眼见母亲汗出如雨,不由得暗骂那修建白云观的家伙不是好鸟,竟把道观建在如此高的山顶,气派是有了,却苦了那些上山朝圣的善男信女。若只是苦了别人也还罢了,苦到自己的娘亲头上,当然要骂了。

  正午时分,一行人在辛同的暗自咒骂中终于登上鹤山之巅。

  进入观中前行不久,一个身着灰袍的虬须道士迎上前来,对辛同诸人微微一笑,向云空躬身稽首,态度极是恭敬,道:“云空前辈,敝观观主无妄真人有请。”

  云空侧头斜睨了辛同一眼,哼了一声,昂首挺胸地随着那道士去了。

  贺玉如兴致颇高地拉着辛同,见殿就进,看到神像就磕头……辛同看着疲惫的母亲向白云观中最后一座泥塑涂彩的泥胎神仙三拜九叩,神态仍然虔诚无比,不禁双眼一阵潮湿,心头酸楚,不能自抑。

  那虬须道士引走云空后不久折了回来,从上清殿起便辛同母子二人做向导。此时守候在殿门外,向扶着母亲行出大殿的辛同单掌为礼,道:“两位施主,无妄真人吩咐贫道,待两位施主拜过诸天上仙后,请二位施主到听云庐一叙。”

  辛同眉头一挑,道:“为何让我们前去?不知道我娘已经甚是劳累了吗?无妄真人为何不能前来?”

  那虬须道士躬身道:“无妄真人正与哈默大仙商谈要事,暂时不得脱身,请施主海涵。”

  贺玉如喜道:“我等这就前去,道长请前方引路吧。”回首对辛同道:“同儿啊,无妄真人不止是我朝的护国真人,更是天下万民传诵的活神仙,活人无数。况且无妄真人与你父交好,勿要再行推脱,快跟着娘去。”

  辛同无奈,瞪了虬须道士一眼,再次悄悄为母亲施加了一个轻身术,扶着母亲跟在虬须道士的身后。三人前行了一柱香的工夫,穿过大违常理在仲秋时节仍然盛开着艳丽桃花的桃树林,虬须道士指着一座立于危崖之上的草庐,道:“二位施主,那里便是听云庐了。”

  草庐内的布置甚为简明,一张石几,二三盆鲜花,一幅老子出关图悬于木墙……虽然物品不多,但因摆放得法,使人非但不觉其旷,反觉这偌大的厅堂中满是空灵之意。

  这草庐在外面看来不过五六丈见方,但门内却极为宽敞,单是这一间厅堂,怎么也要有四五十丈大小,更不用说那数道木门后的天地了。这一手寸尺成洞的术法,辛同打心里佩服,自叹弗如。

  那张以水玉晶石制就的几案旁坐着两人。云空站在一个身着黑袍的白眉老僧身后,有些尴尬地向着贺玉如点了点头,又恨恨地瞪了辛同两眼,显然对被逼道歉一事仍然不能释怀。

  那黑袍白眉的老者一颗头颅甚是硕大,其上寸草不生,戒疤点点,油光锃亮。辛同心道:“这老光头一定就是捉弄老子的那个老妖怪了!哼哼,老子……哼哼,哈默……蛤蟆……哈哈,还别说,他那颗老光头跟蛤蟆还真有点像,如果头皮再是绿色的,嘿嘿……那就更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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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煮海炉 第一章 熔炉(四)
 
 
  一个相貌普通的灰袍道士坐在白眉老僧对面,见到贺玉如和辛同,起身施了一礼,道:“劳烦辛夫人移玉至此,贫道失礼了。”

  贺玉如急忙还礼,道:“真人切勿如此,愚妇担待不起,会折了寿碌。”侧首对辛同道:“无妄真人在前,我儿快快见礼。”

  无妄真人端详了贺玉如片刻,捻须道:“辛夫人喜得义子,那郁积之症已然基本痊愈了。贫道这里有一颗金风玉露丹,功可固本培元,请辛夫人就此服下,在后间的榻上小憩片刻,贵体必然更胜往昔。”

  辛同看着无妄的手上凭空出现了一颗拇指大小的玉瓶,瓶盖一开,立时满屋子都是令人心定神安的香气。一旁的白眉老僧双眉一扬,道:“小牛鼻子,你这大方劲儿可要比那老牛鼻子强多了,这么好的东西都舍得拿出来。”

  贺玉如服下金风玉露丹,片刻后便昏昏欲睡。辛同搀着母亲来到后间,见屋内只在正中放了一张泛着温润光华的玉床,别无他物,显是为修炼所用。辛同将手放在那玉床之上,触手生温,奇异之下以神念迅速将玉床勘察了一遍,心下着实吃了一惊:如此一张大床,竟是以一整块温玉雕成。

  辛同心头赞叹,扶着母亲在温玉塌上躺下。虽然温玉可以祛寒驱冷,辛同仍是怕母亲着了凉,出去请无妄真人搬运了一件薄衾来,轻轻地覆在已经沉沉睡去的母亲身上。

  刚一回到前厅,便看到哈默大师一颗大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似的,一迭声地道:“不成!一瓶不成!一瓶绝对不成!十瓶!最少十瓶!”

  无妄真人苦着脸道:“前辈,晚辈只藏得有两瓶,一并送于前辈……”哈默看了无妄一眼,笑吟吟地道:“真的只有两瓶?小牛鼻子,两瓶仙昙露就想换一座焚天煮海炉,这算盘,你打得很精嘛。”

  无妄脸一红,有些窘迫地道:“咳咳……晚辈说实话,其实是还有三……咳,这个嗯,晚辈想起来了,一共还有七瓶……真的前辈,不信您老和晚辈同去积宝阁查验……”

  哈默嘿嘿笑了两声,道:“先去把那七瓶拿来,老衲暂且信了你只小牛鼻子的话。你先莫高兴,老衲喝光了这七瓶半,自然会再找你来要,嘿嘿……”

  无妄苦兮兮地道:“哈默前辈,晚辈说的是实话啊……前辈,您老是否已经应承晚辈的不情之请,不会出手取那焚天煮海炉了?”

  哈默撇了撇嘴,有些不屑地道:“焚天煮海炉确实是传说中的神器,不过,东汉德……就算是没有一分为三的汉德王朝也未必真有这传说中的神器。莫说现时还不知那焚天煮海炉的真假,即使是真的,到了老衲这种地步,取了那焚天煮海炉来,就能让老衲重凝元婴吗?”

  拿起石几上的玉杯轻轻抿了一口,哈默摇头晃脑地击节赞道:“这仙昙露果然当得‘仙间无此酿’之誉!老衲与你们白云观五代相交,却只有七百多年前在你那抠门的死鬼师祖那里喝过一杯,那滋味……当真是至今难忘!”哈默突然睁开双眼,大笑道:“哈哈……老衲居然一下子就有了七瓶还多!天下幸事,莫过于此,阿弥陀佛。”

  无妄真人眉毛鼻子都挤到了一堆,苦兮兮地道:“白云观数千年的存货啊,就这样葬送在晚辈手里……贫道……贫道实在是愧对列位先师啊!”语气如丧考妣,悲痛已极。

  哈默眨了两下眼睛,道:“小牛鼻子,你不用装出这副样子,老衲得了你的好处,自然不会再去和你争那件甚么神器。凭你小牛鼻子这份大方劲儿,如果老衲心情好,说不定还会帮上你一把。不过你先莫欢喜……”

  哈默倒了半杯仙昙露,抿了一口,陶醉了半晌方续道:“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那东西只是个假货还好,如果真是焚天煮海炉,即使被你得到了,你们观中虽然有许多只牛鼻子,但以老衲看来,能否使用那焚天煮海炉还是两说的事。这暂且不论,若是引来道、妖、魔三脉的高人觊觎,那可要了命喽。”

  无妄真人面色沉重,道:“前辈所言极是!那物事若真是传说中的焚天煮海炉,想必三脉中那些超然于俗世之上的神秘宗门都会有高人出手,敝观能否得到……唉,那焚天煮海炉对晚辈的师门实是重要已极,晚辈为此宁愿放弃护国真人的头衔,无论如何都要尽力一试……”无妄说到这里,眼观鼻,鼻观心,默念了半天洗心咒,有些汗颜地道:“修道之人,本不该如此执于物欲,只是那件神器对贫道的师门太过……”

  辛同接口道:“真人勿需为此汗颜,执于物欲,又何尝不是对道基的一种磨砺?破,则道基强;不破,那就继续磨下去好了。小子愚见,执于物欲并不可怕,刻意的不去执于物欲,才是真正的可怕。”

  无妄真人身子一震,忽然站起,单掌立于胸前向辛同深深一揖,道:“小友一言惊醒梦中人!贫道多谢了!”

  哈默看了辛同一眼,道:“小子不仅胆子大,见识也不错。不过,你的修炼情况似乎有些不妙,按你现在这样修炼下去,两百年也别想结成内丹。”

  这一句话把辛同吓得不轻: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要做两百年的童子鸡?奶奶地,若真是如此,这辈子还有甚么乐趣可言?

  “小子先不要愁,老衲可让你在五年内结成内丹。大烽火台结束后老衲要闭关修炼,但是放心不下这千余年来唯一的弟子,你小子潜力绝佳,只要你答应替老衲照顾徒弟至老衲出关,老衲便传你熔炼两种真气的秘法。”哈默摆手示意云空稍安勿燥,笑眯眯等着辛同回答。

  虽然不知哈默的底细,而且这个老和尚也没有一丝佛门大德的气质,但他那神鬼莫测的能为辛同可是刚刚领教过,是以对哈默的这番话极为在意。五年与两百年相比,傻子也知道应该选哪个,只是那白脸小和尚看着不顺眼……正自思量是否答应哈默,无妄真人道:“哈默前辈乃是当世十五位顶尖高人之一,身具地行仙的大神通,小友还等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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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煮海炉 第二章 丹成(一)
 
 
  

  哈默所传的法门名为“熔炉”,专为融合异种真气之用。让辛同颇感诡异的是,这“熔炉”的修炼姿势,居然与“纳元噬神诀”极为相似。

  这一次白云观之行,辛同可以说满载而归,不仅母亲旧疾痊愈,他也得到了当世十五位顶尖高人之一的秘传法门,有希望将丹田中的两个真气漩涡凝炼成丹。

  从白云观返城的路上,他一直在思索“熔炉”的奥妙。那哈默大师虽为佛门弟子,一身所学却是迹近道脉, “熔炉”秘法更是以道脉的修炼法门为基,只是辅了一部份佛门心法。

  数年前卧病在床时读过的诸多道家典藏、石老盗传授的三昧真火及炼器之法、自玉鹰及默默神识中抢来的修炼心得……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海里闪现,此起彼伏,无数次似有灵光跃动,转眼却又被迷雾遮掩……

  辛同有着强烈的感觉,只要自己静下心来,定可悟点明堂出来,使自己的修为百尺竿头更进他个三两步。是以回到家后和父母打了个招呼,便到城东幽静的别院入定去了。

  定中无甲子,他一闭上眼睛,七八天就过去了。

  “这世间事,果然是不从人愿者居多啊。”辛同感慨着睁开眼睛,情绪有些低落。抱着满怀希翼入定,出定后除了丹田中因修炼“熔炉”而又多了一个豆大的黑色漩涡外,可说一无所获,“老子还劝无妄真人不要太过着相……他奶奶地,劝起别人来比谁都明白,轮到自己头上却着得比谁都要厉害……看来老子生无仙骨,也就是一凡尘俗人耳。”

  正如俗话说的那般,“期望越高,失望越重”,尽管辛同心头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些太过执于一时的得失,但知道是一回事,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却是另一回事了。

  盘坐于玉鹰背上,随由玉鹰风驰电掣地穿云破雾,辛同心头很是奇怪,自己怎么会有如此不同住常的反应?竟然会为了这样一件在往常的自己眼中,只能算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而郁郁寡欢!

  “老子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没想明白怎样把两个漩涡变成一颗弹丸吗?老子居然懊恼成这熊样儿!他奶奶地,老子不是要……要走火入魔吧?”辛同猛地打了个哆嗦,这才发觉自己竟连真气护幕也未施加,难怪觉得这么冷风飕飕的。

  走火入魔的传说,辛同听石老盗说得多了。修炼者一旦入魔,必会心性大变,哪怕原本是善良得一塌糊涂的,入魔之后也会变得残忍嗜杀,往往最先杀掉的便是至亲至近的人。

  据说这世间原本并无魔,只不过人、妖修炼走火的多了,便有了魔。

  怵然警醒的辛同暗自庆幸,客气地向玉鹰传念:“前辈,咱们不逛了,回去吧。”玉鹰也不答言,铁翼一倾,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形,向着来路飞去。

  飞行中的玉鹰忽然偏离了原来的路线,向右侧飞去。片刻后一声长鸣,俯身猛冲,有如钢铁铸就的双翅撕云裂雾,只数息间便从高空飞下。

  前方远处一道淡青色的光华在半空闪过,随即摇摇晃晃地向地面坠落。

  青光落地后敛去,一个女子现出身形。那女子身着一袭淡青色的丝质长衣,姿容雅丽,神情甚是淡漠。辛同恍然,知道了玉鹰为何会飞到此处,那个青衣少女正是玉鹰的人类义女,小草是也。

  只是小草不知为何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竟似负了极重的伤势一般。

  辛同的神识中忽然接到了玉鹰满是无奈的传念:“小草并不知道老夫的本相,不知……不知公子可否暂替老夫遮掩?”这还是玉鹰第一次称呼他为公子,辛同心情舒畅之下自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玉鹰在离小草十余丈外落在地上,瞥了小草一眼便将头转过一边,仿佛与小草并不相识,但是鹰头微侧,不时以余光注视小草,显然关心已极。

  玉鹰的举动让辛同心头嘘唏不已,跃下后快步行到小草面前,拱手道:“小草姑娘,在下辛无歧,受人所托,请姑娘随在下觅地疗伤。”

  小草刚刚吐了一口鲜血,面色更形苍白,有些虚弱地晃了两下,神情却仍然极为淡静,打量了辛同片刻,问道:“你怎么认识我?又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又是受何人所托呢?”

  辛同只略一错愕,玉鹰已传来神念,“老夫人名何翼,五旬左右的高瘦男子,气质冷傲,常着儒衣……小草姓艾。”

  “那位前辈姓何名翼,自称是姑娘的义父。何前辈曾用法术幻化出你的容貌,我只看一眼就牢牢记住了。”接着将何翼的长相形容了一番,然后编了一段他与何翼如何相识相知进而相互信赖,最后何翼因为要闭关修炼,故而托付他照顾小草……

  辛同说话时将喉咙下压,声音变得低沉厚重,让人只听声音便对其言不知不觉信了三分……这段合情合理、有理有据、言之凿凿的故事讲罢,竟险些把他自己都说服了,仿佛一切果真如此。

  小草取出一颗丹丸服下,道:“走吧。”辛同完全没有想到小草会如此果敢明快,不由得愣了一下。

  两人共乘玉鹰返回京城。脚下山河变幻,身侧清香袭人,辛同侧目看着小草淡雅清丽的容颜,顿觉神为之清气为之爽,入定七八天毫无所得的郁结之气在这一刻终于完全散尽。

  对于小草为何会离开隐居的山谷出现在这里,并且身负重伤,辛同甚感奇怪,当下开口询问。

  小草原本一直按照义父何翼的要求在谷中潜修,那一日忽然接到青隼传书,得知东汉德将在重阳节举办“大烽火台”,并以镇国神器焚天煮海炉为首烽御赠,届时天下修行中人必会云集京都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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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煮海炉 第二章 丹成(二)
 
 
  焚天煮海炉为何物、有何用,小草全然不知,自是不以为意,只是那句“天下修行中人必会云集京都”,却让小草的心头一动,想来义父已有大半年没来看望自己了,虽然近三四年来义父每年都会在外云游三两个月,但还没有超过四个月以上的时候……此念一生,小草不由得挂记起义父来。“也许义父会去这甚么烽火台一观吧?嗯,在这谷里待了十多年了,也该出去看看了,不知道外面是甚么样子了呢?”小草动了出游之念,稍做收拾便离谷而去。

  脚踏蹑云梭,小草随意向西而行,一路上赏山游水,飞飞停停,与在谷中清修相比,可也别有一番情趣。如此过了数日,小草在一处山林中遇到了一个面长如马的中年人。

  父母被人围攻致死那年,小草虽只有五六岁,却已记事,对那七个杀死父母的仇人至今仍是记忆犹新,此刻一见到那马脸之人立刻便认了出来,当年就是此人最先动手并将父亲一剑穿心!

  小草红了双眼,寻隙一言不发地祭起飞剑将那人的左臂齐肩斩了下来。

  当年的小草还只是个梳着羊角小辫的小妮子,十余年过去,黄毛丫头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马脸之人自是认不出这手段狠辣的红眼美女就是十数年前的艾南山之后。

  那马脸者的修为实是高过小草甚多,尽管小草偷袭得手占了先机,却仍非他的对手。两人剧斗了两个多时辰,马脸逐渐扳回劣势,终将小草伤在了剑气之下。

  小草知机恨恨遁走,疾飞了三四个时辰方甩掉追杀于后的马脸,降落后意欲调息将养伤势,辛同便赶到了。

  辛同听罢小草的述说,立时对她大生敬意。这个外表看起来淡漠而纤弱的女子,掩藏在内心深处的血性,竟比绝大多数的须眉汉子还要浓烈。

  同小草回到京城,辛同思来想去,还是把小草安顿在了别院。

  “有一件事情,小草一定要听我的。”辛同将极为诚恳地道:“即使见到了杀害你父母的仇人,也不要鲁莽地冲上去报仇,那不是报仇是送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十几年都等了,再等个三五年,以你这等极佳的天资禀赋,很有可能在三两年后得成金丹……金丹已成?那就是成元婴了,那时候再……”

  小草淡淡地道:“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回。”

  看了小草半晌,辛同意似不信地问道:“当真?”小草缓缓地道:“当然!”辛同轻点了下头,道:“既然如此,小草就在这里安心将养伤势吧,我已经交待了管家,有甚么事情问他就行了。”边说边向外行,刚踏入厅堂,丹田中突然刀剜似地痛了一下。

  辛同面色大变,猛地停住脚步,心头不住叫苦:“惨了,惨了,他奶奶地,怎么会这样……这也太离谱了……”

  他丹田中的三个漩涡竟在这一刻骤然大乱起来!

  辛同起死回生不久,便在首次内视时发现自己丹田中有一个如同横卧着的龙卷风似的漩涡,其色深碧,一如深山潭水。当时的辛同在修行上是一个十足的雏儿,根本就不知道气海中是不应该出现这种漩涡状的真气源。无知者无惑,他也没将这个漩涡放在心上。

  待得修炼石老盗所传的“三昧真火”,丹田中不是石老盗所说的真气团而是一个烈焰般的金红色漩涡,形状与之前那个相同,辛同这才觉得有些不对,为此虚心求教,被同样一头雾水的石老盗以臭骂玄阳真人之法蒙混了过去。辛同虽然有些不解,却仍然没把这两个漩涡当回事。

  许久之后辛同自己揣度,色做金红的那个多半是因“三昧真火”形成,而另一个深碧色的漩涡,则可能是成于“纳元噬神诀”。之所以这般诡异,只能是那“生死同位丹”搞出的明堂了。

  辛同依法修炼哈默传授的“熔炉”,入定七八天,没想到非但未能将那两个诡异的漩涡融为一体,反而在丹田中出现了第三个龙卷风状的漩涡!这个漩涡比那两个小了许多,只有蚕豆大小,其色乌黑,黑得比辛同的脸还要黑上许多。三个漩涡一上两下,品字形在他的丹田内悠然自得地向外自行缓慢旋转。

  虽然丹田里又多了个漩涡,但俗话说“债多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更何况辛同早已习惯了自己复生后身上的诸多怪异,是以并未因为丹田中又添新“涡”而增加多少烦恼。

  这个因修炼“熔炉”而产生的漩涡,比先前那两个漩涡旋转得还要慢上许多,这大半天来一直甚为安分老实,但就在辛同刚刚落下右脚的一刹那,这个原本安分守己的乌黑漩涡,突然间毫无征兆地疯狂转动起来!直如脱缰野马,全然不受控制!

  若只是这一个“熔炉漩涡”旋转也不打紧,即使再疯狂上一倍,辛同也有十足把握以自己强横的元神将其置于掌控之下!但要命的是,随着这“熔炉漩涡”突然发疯,“三昧真火漩涡”与“纳元噬神漩涡”竟然也发了疯似地同时狂转起来!更要命的是,这三个有史以来便是互不干扰各自向外反向旋转的漩涡,这次竟然是同时向内同向飞转!

  三个漩涡凶狠地相互吸扯,拉力之强劲、吸力之凶猛,一时间竟让辛同从内心深处泛起无力回天的感觉!

  辛同微一愣神。他这一愣神甚至没有一弹指的万分之一,只是这么短得已不能再短的一刹那,这三个急速向内飞旋的漩涡之间,距离便已近了许多!龙卷风似的涡尾不时极猛烈地撞击,每撞一下,辛同的全身都要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一下!

  辛同双目中碧焰犹如海浪般涌动,口鼻中不停地泌出丝丝鲜血。忍着丹田中直欲炸裂一般的痛楚,辛同强行抑制三个同向疾转的漩涡,不让它们继续拉近。

  此刻的辛同已经无暇顾及小草的询问,甚至连设置第二个法阵的工夫都已没有,用不住颤抖的双手取出他在雪域翠谷中炼制的两件防护型法器,勉强启动后便再也坚持不住,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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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煮海炉 第二章 丹成(三)
 
 
 只是数息的工夫,却让辛同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这股子煎熬的滋味,竟然一丝也不比那“天火炼魂、玄冰凝魄”稍差!

  辛同在此等危急关头强行设置法界,因为他极为清楚:若是这三个漩涡一旦融合失败而炸裂,自己深陷其中的元神一定会随之爆得四分五裂!但愿这由一个法阵及两年法器形成的法界能够抵得住自已元神爆炸的威力……若是自己的骨头碎肉飞得到处都是……唉,但愿不要让老爹老娘看到自己的一塌糊涂的惨状吧……

  咬着牙挣扎爬起,盘膝坐正时手臂碰触到一片阴凉,辛同这才想到腰间还缠着默默,有些无奈地向默默传念道:“默默,老子没精力放你出去了,这次怕是要连累了你了!”

  “哟!强壮的主人哟!这是甚么话哟?主人你是这么这么地强壮哟,一定没事的哟!别怕哟!有默默陪着你哟!”默默似乎也感觉到了辛同的不妙,每一个哟都带着一丝轻颤。

  即使在这般危急的情况下,辛同仍是被默默这一连串的哟,哟得浑身汗毛直竖。不过他此刻再无一丝训斥默默的精力!况且默默还是这般的忠心,此情此景下,即便他仍是精力充沛,怕也不忍收拾默默。

  辛同的头发无风自动,浑身的肌肉痛得不住抽搐,汗如雨下,眨眼间汗透重衣,在身下形成了一圈水渍。

  这一番布置,让辛同实是到了筋疲力尽的地步,身上被默默哟起的鸡皮疙瘩还未消失,已然再也控制不住那三个漩涡相互之间狂猛得近乎暴虐的吸噬!

  就在这一刹那,辛同忽然间明白这三个漩涡为何造反了,“一定是哈默那‘熔炉’害的!他奶奶……”

  “纳元噬神诀”是辛同修炼时间最久的的功法,在他与石老盗相遇之前便已修炼了半年左右。这“纳元噬神诀”在道脉诸般无上秘法之中,素有难修第一之称。虽然这一说法由何而来已不可考,但若以修炼过程中的艰难凶险来论,这“纳元噬神诀”绝对可名列道脉、甚至是整个修行界中诸多奇术的三甲之内。

  “纳元噬神诀”原名“纳元诀”,只是道脉中吐纳养气的基本功法,而且在筑基阶段对修炼者的要求之高之严堪称苛刻,不易上手且极难精进。几千年来,绝大多数修炼此法的修炼者,终其一生仍只是停留在蓄气阶段,更莫谈结金丹成元婴了。久而久之,“纳元噬神诀”便沦为无人修炼的遗弃功法。

  直至一千余年前顾三思横空出世,将这不起眼的“纳元诀”修至极高的境界,居然有了吞噬他人元神以增进自己道行修为的恐怖异能,短短的三四年时间,因故惨被顾三思吞噬元神元婴的修炼者多达百位,此后“纳元诀”便被修行中人称为“纳元噬神诀”了。

  “纳元噬神诀”在难以修炼之外,另一个最大的特点便是吞噬、同化。按常理而言,在“纳元噬神诀”已有小成的情况之下,其他的功法无论如何修炼都不可能再有所成就——略有所成便会被“纳元噬神诀”毫不客气地吞掉!

  辛同在此等情况下还能将三昧真火修炼有成,想来除了那生死同位丹的妖异功效,怕是没有其他的可能了。饶是如此,“纳元噬神诀”那吞噬同化的强绝威力,仍使三昧真火变了种,不再是纯粹的三昧真火了。

  因为有“生死同位丹”的克制维系,“纳元噬神诀”与三昧真火在辛同的丹田中取得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如果辛同不去修炼“熔炉”,这种平衡有可能会保持得更久一些,也许会这样一直维持下去。

  “熔炉”乃是专为融合异种真气之用的大秘法,从某个层次上来说与“纳元噬神诀”的吞噬、同化有着类似之处,只是霸道的程度有所差别而已。而三昧真火在“纳元噬神诀”的同化之下,居然也或强或弱地具有了一些吞噬的特性,这从其亦为漩涡之状便可得知。

  试想一下,三个具有吞噬或是融合特性的漩涡同处一个丹田是何等景象?如不是有“生死同位丹”强行压制,辛同的丹田中早就乱得一塌糊涂了。

  世间万物均有极限,功参造化的“生死同位丹”亦不能例外。

  随着“熔炉”漩涡的生成,三个漩涡无时不在吸纳着天地间的灵气而壮大,生死同位丹的压制之力便越显薄弱,终于在这一刻突破了生死同位丹所能承受的上限,三个漩涡间原本已极为微弱的平衡,崩溃了!

  任辛同的元神如何强悍、真气如何雄厚,此刻对这发生在自己气海丹田中的叛乱,却是全然起不到作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个漩涡在丹田内发了疯似的互相吸噬。

  此时已经过去了十多个时辰,那三个漩涡相互间的吞噬全无止歇之意,反倒更形疯狂了。

  这十个多时辰以来,辛同的神智一直清醒无比,再一次感受了一番与“天火炼魂、玄冰凝魄”相同的煎熬。强自忍受着似乎要撕裂元神的剧痛,衣裤干了又湿,湿后又干,到了此刻已然无汗可流;脸上身上的皮肤犹如被爆晒了许久的树皮,生出百数十道细小的裂口;双目深陷,两腮无肉……这短短的十余个时辰,辛同至少瘦了两圈。

  三个漩涡的涡尾早已紧紧地抵在一处,却又仍在飞速旋转,涡尾间毫无停歇地相互凶猛摩擦,辛同只觉得自己的神识仿佛处在了雷池之中,霹雳连珠也似地击下,在神识内轰轰隆隆地响个不停。每一次雷声响过,都会让辛同从神识的最深处泛起一阵难以言及的奇痛……涡尾摩擦不止,狂雷暴震不休,神识之海中怒涛汹涌澎湃,似乎随时都有裂脑爆出的危险,却又如海边礁石,任他怒浪拍卷狂涛侵袭,却是始终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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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煮海炉 第二章 丹成(四)
 
 
  “昏过去吧,这无尽无穷的折磨煎熬老子是真受够了!”辛同已经默念了无数次。

  如此剧烈的痛楚之下,换作他人早就一昏了事,只是他的元神着实太过坚凝强悍,这般折腾仍是不能昏去。

  辛同性子执拗,向来不肯轻易服输,此时被折磨得发了牛劲,更是不肯坐以待毙。

  “操他奶奶,反正横竖多半要玩蛋,老子添点油,让完蛋来得更猛烈一些吧!”想到就做,辛同忍着元神如欲炸裂般的疼痛,强行将神念注入“纳元噬神诀”的漩涡——既然这家伙看起来最嚣张,那就让嚣张者更加嚣张吧!

  随着辛同神念的注入,那三个漩涡似乎同时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便是更为疯狂的摩擦和吞噬。“纳元噬神漩涡”得到辛同的神念助力,旋转得越发迅疾,吸噬的力道也越来越是强猛,逐渐超越了另两个漩涡。

  辛同任由口鼻中鲜血汩汩流出,也不擦拭,咬牙切齿地道:“转吧!转吧!老子看你能转到几何!”

  神识之海中轰隆隆地一声大震,旋转得最慢的“熔炉”漩涡禁不住狂猛的吸力,生生被扯散,分作大小不一的两块,大部分被“纳元噬神诀”的漩涡所吞噬。

  辛同口鼻之中已是血流如注,身子若被雷殛,向上弹起三尺余高,重重地摔在地上,随之而来的剧痛,只差那么一丝就让他如愿地昏厥。

  “看来就快昏了!老子再加把劲!”辛同神情狰狞,孤注一掷,发了疯似地催运吞噬了大部分“熔炉”后变得更为强大的“纳元噬神诀”漩涡。

  别院上空风云际会,天地变色,游离在天地间的元气灵力疯狂地向着辛同体内涌入。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轰隆隆地一声大震!

  这一声同样在辛同神识之海中响起的巨震,比上次更为剧烈,直若百十个焦雷捆绑在一处之后同时炸响,却是那三昧真火的漩涡也步了“熔炉”漩涡的后尘,被“纳元噬神诀”强行吞噬了。

  辛同口中血喷如雾,身子被震得向侧直飞而出,一头撞在法界之上,直撞得法界震荡不已。“老子就知道这招管用,他奶……”辛同的念头还未转完,便终于如愿以偿地昏了过去。

  辛同这一昏整整昏了三十六个时辰方始醒转。

  确定了自己手足俱在、没缺鼻子没少眼睛、一切完好如初并未爆得乱七八糟的辛同高兴已极,内视之后,更是欢喜得险些就此疯癫。

  丹田中的三个漩涡俱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滴溜溜旋转不休的金丹!

  那金丹竟然足有鸽卵般大小,形状略作椭圆,色彩斑澜。金丹中心处一点深碧,虽然仅比蚕豆稍大,却让人生出寒意森森之感;在这一点深碧之外,则是其色如墨的乌黑一圈;黑圈之外,却又是有如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的一圈火红;金丹的四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红晕,映得丹田氤氤氲氲,使这颗金丹看来煞是神秘,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及的妖异美丽……

  终于结成金丹了!

  感觉着更为坚凝的元神、更为充沛的元精、更为雄厚强猛的真气;感觉着乾坤中波动如潮、充盈如海的天地灵气……辛同先时的煎熬折磨立时抛到九霄云外,再也压抑不住心间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狂喜,情难自禁地引颈长啸。

  只是这啸声方起,却又戛然而止。“金丹?那应是金色才对!老子这颗却是有青有黑还有红……这样的东西,还算得上是金丹吗?三色金丹?”

  虽然辛同对这种三色的金丹前所未闻,尽管这颗金丹看来是如此的古怪,但凝成金丹总比还是三个诡异的漩涡要好得多,自己只不过修炼了四年多而已——严格说来是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已成为八阶高手,按这速度,修炼出元婴也是指日可待了。那可是比石老盗这修行了近一百年的老童子鸡还要高上一阶的境界!“嘿嘿,老盗,看老子到时候怎么打击你!”想及老盗可能出现的糗状,辛同开怀不已。

  结成金丹所代表的意义,对于辛同而言远不止只是打击石老盗,更为重要的是,金丹一成,便随时可以结束这可耻的童子鸡生涯了!

  一念至此,辛同心头大热,一边收回法器撤掉法阵,一边欢喜之极地吟道:“关关那个睢鸠,在河那个之洲,窈窕那个淑女,君子这个好逑……天下的美女稍安勿燥,高大威猛、潇洒风流、倜傥多情的无歧公子,马上就要来……”最后一个了字还未出口,已将法界撤去的辛同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刚一转过身去,便尴尬万分地止住了这番“真情”流露。

  在他身前,辛定野夫妇、小草以及被他凝结金丹时造成的天地元气强烈波动所引来的无妄真人及哈默大仙五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正神情各异地注视着他。

  辛同的法阵大多学自玉鹰神识中的修行秘法。收敛自身妖气,乃是大多妖怪修炼中的重中之重,玉鹰道行高深,法阵上收敛气息、隔绝神念勘察的威力也是极强。辛同先时设下的法阵便是此类,以他现时的修为,处于法阵之内时是完全无能感知他人的气息的,兼之此刻他的心头充盈着得成金丹的喜悦,心神震荡,又是在自己家里,防范之心大弱,是以没能感觉到众人的到来。

  看着无妄真人、哈默大仙等人似笑非笑的神情,小草脸上莫可名状的神色,辛同知道方才的那番话一定被这不知何时赶到的几个人听了个一字不落,饶是他向来自诩皮厚,此情此景仍是禁受不住,只觉脸上热辣如火,刹那间又一次汗透重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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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的事情刚忙完,更新得晚了点,兄弟们海涵。

 
第三卷 煮海炉 第三章 首胜(一)
 
 
  那焚天煮海炉果然不愧神器之名,尽管还不知是真是假,但其威力之大,却也不比真的差了多少。

  自东汉德王朝公告天下本届“大烽火台”提前举行,至今只十余日而已,离九九重阳还有半月之久,聚集京都的修行界中人已远远超过了历届。

  负责京畿防务的九门提督徐复武,看着时刻都在增加的奇形怪状的各色人等,心下暗赞吾皇英明神武,护国真人目光如炬。如不是无妄真人对此情况早有所料,在最初合议此事时力排众议,并得到威德帝的首肯支持,故而组筹司准备得极是充分,如若不然,估计此刻的东汉德皇城中定已乱成一锅粥了。

  “大烽火台”的举办之地位于东汉德皇城的西北角,原是威德帝用来检阅三军的大校场,占地千数百亩,宽广之极。夕阳渐斜,一阵疾劲的秋风卷过校场,刮得点将台上的数面大旗猎猎抖动,衬以地上的漠漠黄砂,使得本就空旷清冷的校场越发的肃杀。

  大校场的点将台加高了近二十丈,端坐其上,可将大校场俯览无余。点将台两旁各有一排以上品云松木搭建的凉棚,以供修炼者休憩。棚顶为青碧色的琉璃瓦,在红日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有如两条泛着金光的碧龙一般盘蜒在大校场内。

  徐复武在两名道士的护卫下率众来到大校场,极是仔细地勘检了一番,严峻如铁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离开大校场,徐复武又去各城门巡视安检情况,直至星斗满天方始回府,称得上兢兢业业,克尽职守。

  踏进府门,管家急慌慌抢上前来,正欲开口,徐复武双眼一瞪,先止住管家,然后回身对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道士道:“二位道长劳累了一天,请先去歇憩。”目送那两个道士身形渐远,徐复武才甚是不悦地对管家道:“何故如此慌张?”

  王管家四处看了一眼,附在徐复武的耳边用低微的声音道:“老爷,五皇子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徐复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挥手命王管家退下,快步行向客室。

  一个多时辰后,五皇子甚是欢欣地起身辞行,徐复武居然没有出厅相送,站在百叶窗前,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五皇子等人离去。待几人走得不见踪影,徐复武的面色逐渐变得极是凝重,低首沉思,猛然间神情一变,回头低喝道:“何人来访?现身!”

  随着一声低笑,一团黑雾在徐复武的眼前从无生有,由淡而浓,初时只有拳头大小,但只一眨眼间便膨胀得有如洗澡用的木盆般大小,一个声音阴恻恻地道:“只是十五年没见而已,难道当年的徐复武,如今贵为九门提督的徐大人,已经忘了昔年的师门?忘了当年同门修行的师兄弟不成?”

  前来参加大烽火台的修炼者,以其门派为单位,经抽签分为天地两纵,每纵又以天干为名分为十列,每列又以十天干组合十二地支分为六十组。例如:天纵甲列甲子组、地纵乙列乙丑组……辛同算了一下,居然有两千余人之众,不禁暗暗咋舌这焚天煮海炉威力之大。

  据无妄真人所言,焚天煮海炉在六千多年前出现于修行界中,由何而来已无从得知了。当时在一位道脉前辈手中当真有焚天煮海的威能。五千多年前那位前辈飞升后,此炉也随之消失。此后修行界中又出现过几次,却都是赝品。落在皇室的这座,怕是连皇上也不知真假。据说此炉可大可小,大则吞天纳海,小则藏于芥子,乃是降妖伏魔、炼制法器、仙丹的无上神器。

  以往历届前来参加大烽火台的修炼者,仅有一两百人。汉德王朝立国后举办的第六届大烽火台为修炼者最多的一届,却也未曾超过三百人,这届焚天煮海炉一出,人数居然是往届的十余倍之多。

  鹤山白云观、闽西逸隐谷、东海彩虹岛、玉顶山金光洞、湘南七星门、磨盘山烈火洞、孔雀山阴风峡、蜀东霸王岭甄家……修行界道脉中比较著名的流派居然大多都来了。辛同的便宜师门到目前还无人前来,但辛定野已经用七巧守心阁的名义为辛同报了名。

  闻及玉顶山金光洞,辛同唇上被金可心咬过之处似乎又隐隐约约地痛了起来,只是这痛,带了那么一丝甜蜜。辛同心头大热,不知道金可心是否也会随师门前来。

  距重阳节还有数日,辛同放弃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的想法,第二天先去别院看望了下小草,然后前往修炼者下榻之处,希望能够寻到金可心或是石老盗。

  辛同与金可心虽然相识未久,而且聚短离长,但金可心毕竟是他的初恋情人,他的平生第一吻便是献给了金可心。对于初吻初夜初恋情人等某些生平第一次之类的事情,不仅是女人对此难以忘怀,大多数的男人也是如此,甚至更甚。

  想起在荆山别院中与金可心渡过的月余柔腻时光,发生了许多这一辈子中的第一次,只是未能将这其中某个最为重要的第一次成功实现,不免有些美中不足了……越是作此想,辛同的心头越热,恨不得一下子便能看到金可心。

  落雁山位于大校场西北方的六七里外,本届参加大烽火台的修炼者便居于其上。那落雁山虽然其名为山,实际上只是一个方圆十余里、高不及四十丈的大土丘而已,是以皇城的老百姓都称其为落雁丘。

  虽已时近深秋,但落雁丘上却春意盎然,触目但见碧竹簇簇,繁花吐香;翠柳依依,芳草凝露……恍眼望去,仿如春回大地,绿满荒丘。

  这堪称神奇的景致,让东汉德的官员百姓对修炼者越发地敬畏了。

  辛同向身侧执礼甚恭的宾礼司官吏问明玉顶山金光洞诸人的下榻之处,大步行去。

  看着眼前这簇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槐树间的精雅木楼,辛同心头猛地一阵大跳,深吸口气按捺住思绪,扬声道:“晚辈七巧守心阁辛无歧,求见金光洞诸位真人。”此刻太阳高悬睛空,这竹楼四周却有轻雾萦绕,显然已有高人设下法阵,如果不经主人允许便擅自入内,不仅会受到法阵的攻击,对楼主更是不敬之极了。

  辛同的话音未落,笼罩于竹楼四周的薄雾在一刹那间由淡而浓,眨眼间又由浓而淡,如此反复了三次方不再变化。

  木楼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着淡黄色长裙的少女走了出来。那少女一张珠圆玉润的脸庞,两只眼睛又大又圆,走到近前看了辛同两眼,忽然掩口轻笑道:“这位黑帅黑帅的道友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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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煮海炉 第三章 首胜(二)
 
 
  “请问仙子,金可心可曾在此?”辛同轻施了一礼,态度甚为谦恭,心下却道:“他***,这小丫头片子不是善茬,居然连‘黑帅黑帅的道友’这种称呼也能想得出来。”

  “可心师妹?她四年多以前就回家侍奉父母了,怎么会在这里?”那黄衣少女面露讶色,道:“你是何人?怎会认得金师妹?”

  辛同见黄衣少女神色不似作伪,暗自叹了口气,抱拳施了一礼,道:“多谢仙子告知,在下暂且告辞。”

  在绿草如茵繁花似锦的落雁丘上顺着小径曲折前行,到了一座草枯叶黄的院落,辛同不用去看院门前的标牌也知道,那里一定就是七巧守心阁的休憩之所了。

  辛同站在院落前游目四顾,越看越是来气,暗自骂道:“他奶奶地,别人皆绿只老子这边独黄,看起来是真够扎眼睛的!”骂归骂,自己法力不足修为不够,却也只能任它黄了。

  万绿丛中一点红,勃勃生机中缀以一点热情如火的红,那是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致;万绿丛中一点黄,而且是枯败肃杀的那种黄色,勃勃生机中缀以一点枯败如死的黄,这个……看起来便不怎么舒服了。

  本来这种局部变幻时令节气的枯木逢春术,各派均有传承,七巧守心阁中自是也有类似的术法,但是施展此类法术必须要有十阶聚灵阶以上的修为,辛同现时只是金丹初结,更莫谈聚灵了,虽知其法,却是无力可施。

  正自愤愤然,咚咚的脚步声响起,小径上一人大步行来,在辛同不远处停下,洪声道:“喂,那位脸很黑的兄弟,这座院子是哪个流派的?”

  那人身量高极,比复生后身高近八尺的辛同还要高上好长的一大截,看样子少说也有一丈出头,膀大腰圆,肩宽背厚,往那里一站,十足的一尊人形铁塔。这人不仅个子极高,黑也黑到了极致,当真是黑得掉煤堆里找不到、没月亮的晚上看不着……就黑而言,这人是绝对可以和辛同一拼了,甚至于可以说比辛同还要黑上那么一星半点!

  “他***,这黑大个都黑成这德行了,居然还管老子叫‘脸很黑的兄弟’!”辛同很是愤慨:“真是老鸹飞到猪身……停!奶奶地,老子这不是在骂自己是猪吗?”

  那人形黑塔见辛同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于他却不说话,粗得如墨块的两条眉毛一皱,声音更为洪亮:“喂!俺说脸很黑的兄弟,俺老黑在问你话呢?你没听到?难道是俺老黑近来说话的声音变小了?”

  听到这人形黑塔的这番话,辛同心下立时释然,知道这人的心性和铁胆相仿,笑道:“这院子是敝门七巧守心阁的暂居之所。”

  “哇哈哈!”那人形黑塔突然大叫了一声,落雁丘上如有霹雳响过,“原来这里就是住的地方,终于让老黑找到了!”说着甩开两条长腿向院中便行,走到院门处忽然停住脚步,转身问道:“喂,你方才说的是‘敝门七巧守心阁’,俺老黑没听错吧?”见辛同点头,黑塔走了回来,瞪着两只铜铃巨目绕着辛同转了三四圈,边转边问:“脸很黑的兄弟,你的意思是说,你也是七巧守心阁的传人?”

  辛同啼笑皆非,忽然有种头晕的感觉,道:“就算是吧,如果石章鱼老贼头没有骗我……”

  那黑塔正转到辛同面前,闻言猛地站定,道:“石章鱼?你是说四师伯?”

  辛同刚一点,黑塔又是“哇哈哈”一声大叫,喜道:“四师伯终于收了徒弟了!哇哈哈!俺老黑终于有了师弟了!脸很黑的兄弟,快叫师兄!叫啊!只要你叫声师兄,俺老黑就送件宝贝给你!”

  “我倒是很得到你的宝贝,但是……”辛同微笑着道:“我并不是石章鱼的徒弟,而是他的师弟!”辛同说着自怀中取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出来,低声念了句咒语,那铜镜上登时发出柔和的黄色光芒,随即现出数行字来:“持镜者辛姓名无歧,是我代师父他老人家收的编外弟子。这臭小子的一张脸黑得跟猴屁股似的,和大墨那小子有得一拼……”光芒中的字随现随隐,最后是一个石老盗的独门印记。

  人形黑塔一般的孙大墨伸出一根黑胡萝卜似的手指,指着铜镜道:“这个,这个……你,你……”辛同笑道:“怎么?觉得是假的?”

  孙大墨呐呐半晌,指着铜镜的手忽然无力地落了下去,垂头丧气地道:“是真的,都是真的,‘黑得跟猴屁股似的’这句话,四师伯经常这么说俺老黑,只凭这句别人都不知道的话,就是真的……可惜,俺老黑到手的师弟又飞了,唉,还要继续当这个受尽了欺压的老幺……”

  “只凭一句话就能分辨出真假,厉害!”辛同笑吟吟地道:“石老盗正在积极地寻找合适的人选,你当师兄的日子不会太远了。走,我们到楼里去说。”

  “哇哈哈!俺老黑就要当师兄了!”孙大墨兴高采烈地跟在辛同的身后,欢喜已极地道:“脸很黑的小师叔,你真是太好了你!”

  东汉德威德一十三年九月初九,碧空万里,备受天下各方瞩目的烽火台,如期举行。

  礼炮三十六响,威德帝头顶紫玉平天冠,身着金黄滚龙袍,雄姿勃发地立于点将台上,朗声道:“有天下奇人会京都之称的大烽火台,承蒙诸位仙家奇人抬爱,得以在今日举行……前十烽的奇人,朕将恭请列于供奉阁中,并各有不同礼赠。首烽仙人,将荣任汉德王朝护国真人,朕,将赠之以镇国神器之一的焚天煮海炉。”

  威德帝说着一挥手,一人手捧托盘行上前来,跪下后将托盘高高举起。威德帝扯去托盘上的黄绸,一个古古色古香,约有半尺高矮的小香炉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器焚天煮海炉?”辛同心道:“看起来没有甚么神奇之处啊?嗯,神物自晦,老子的宝贝神刀不也是看起来毫不起眼。”正作此想,他背上的天殛怒雷刀忽然轻轻地震颤起来,半晌方静,让他迷惑不已。

  “朕以诚心,结纳天下奇人!”威德帝双目威棱四射,向眼前台下的众人看了一眼,猛地高声道:“点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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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煮海炉 第三章 首胜(三)
 
 
  大校场四周的城墙之上,每隔五十丈便有一处烽火台,此时随着威德帝一声令下,正东方一处烽火台旁,一位满面俱是骠悍之气的将领高擎火把,听得威德帝令下,前行三步,将火把伸入烽火台的底口,立时一股黄色的狼烟冲天而起。

  大校场中熙熙攘攘人山人海,这一刻却是鸦雀无声,寂静之极,几万道目光同时看向那腾空而起的黄色狼烟。

  猛然间“咚”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点将台前的平地之上,数百个头扎红巾赤着上身的精壮大汉同时挥下紧握鼓锤的右手……

  “咚,咚咚,咚咚咚……”数百面牛皮大鼓同时响起,鼓声由轻而重自缓而疾,初时还可分清鼓声的先后,到得后来已如狂风骤雨一般连成一片,令人血脉贲张神志激昂。在这疾如暴雨重如雷鸣的雄浑鼓声中,大校场四周的烽火台中狼烟相继燃起,翻滚升腾,直如数十条急欲挣脱绊羁的怒龙,张牙舞爪地涌向碧空。

  本届大烽火台报名截止于两天前,然后只是一下午的工夫便以抽签的方式排定了参加比法的修炼者之间的对阵次序,东汉德王朝军机处的办事效率,还是相当高效。

  辛同及孙大墨都是在头一天首轮进行比法,辛同的对阵者名为高大全,磨盘山烈火洞的传人;孙大墨的对阵者是太湖君山碧水观的弟子。

  每处修炼者比斗法术的区域均有数百丈大小,四周竟设下了三重防护力超强的屏障类法阵,以免修炼者斗发性子,不管不顾地使出一些破坏性过大的术法,一重法阵极有可能阻隔不了法力的外溢;而且本届修炼者太多,致使相邻的斗法区域间隔过近,如若两组比法者的术法相生,万一引起生克变化,估计两重法障也未必能够抵挡得住。一旦如此,那些在大校场内观赏的众臣百姓就要遭殃了……为了保险起见,这才史无前例地连设了三重屏障类法阵。

  辛同步入其内,看着眼前又矮又胖却偏生名为高大全的前小道士,强烈的反差让他不禁莞尔。

  评判为两人讲了一番比法的注意事项,然后退到一旁,为自己加持了一个护罩,道:“比法开始。”

  矮胖小道士甚是谦恭,稽首道:“小道道号大全,俗姓高,无歧道兄安好。”

  “大全道友好。”辛同躬身还了一礼。他向来如此,别人敬他一尺,他便还人一丈。同样,别人咬他一口,他最少也要砍别人十刀。

  “修道之人原来应该两耳不闻外事,一心修炼才是,焚天煮海炉一出,天下为之沸也……”小道士生了一张娃娃脸,看来只有十几岁的样子,这番话却说得老气横秋,颇有看破红尘之慨。“咱们来场文比吧,由贫道设阵,道兄破阵即为胜,可好?”

  辛同一笑,点头应允。

  高大全掐诀念咒,一道耀目的紫光闪过,在他身子四周凭空出现了九面长不过半尺、宽不及三寸的旗幡。

  那九面小幡大小相等,色彩却深浅各异,互不相同;每只小幡的正反两面及幡柄之上龙飞凤舞地画满了莫可明状的符箓,不时有道道金光或缓或疾地自那些符箓上流过;一团团朦朦胧胧、似有似无的紫气环绕周围,使这九面小幡看起来是如此的神秘、如此的威严。

  高大全法诀一引,一声清叱,那九只小幡立时无风自展,萦绕四周的紫气由淡而浓,顷刻工夫已然凝成云雾,翻翻滚滚,紫气升腾间似有雷鸣隐隐、电闪烁烁……这九天十地禁神幡还未展开,已有了慑人心魄的威势。

  “此幡名为九天十地禁神幡,乃是仙级法器,虽然传到贫道手里时日尚短,贫道没能将它完全炼化融合,只能发挥出灵级法器的威力,但无歧道兄万万不可因此大意,仙炼级的法器即使降低了两个级别,其威力也远非寻常的灵炼法器可比。”

  辛同再次抱拳施了一礼,道:“多谢道兄提醒,请布阵吧。”参加大烽火台的首阵就遇到了迹近于传说的仙器,这运气是好还是坏?

  辛同再次抱拳施了一礼,道:“多谢道兄提醒,请布阵吧。”首阵就遇到了迹近于传说的仙器,这运气是好还是坏?

  高大全的面色肃穆之极,手掐法诀,脚踏七星,叱道:“咚咚呛!咚咚呛!咚呛咚呛咚咚呛!呛呛锤!呛呛锤!呛锤呛锤呛呛锤……”

  看着小道士一脸庄重的神色,听着这一串有如唱戏时开场锣鼓一般的声音,辛同一个踉跄,险些一头裁倒在地,“这……这是仙器的启动咒语?”

  接下来的咒语更是匪夷所思,但听高大全继续叱道:“此幡是我开,此阵是我摆,要想过此阵,留下买路财……”辛同脸上肌肉一阵乱动,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强行忍住没有笑出声来,“这也太强了这!炼制这仙器的前辈到底是何方神圣?实在是……实在是……太强了!”

  高大全继续念动咒语:“九天十地,碧落黄泉,困神囚仙,皆由吾心!敕!”话音将落,原本围绕在他身子四周的幡幢电也似地破空而去。陡然间“轰”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响,似乎连脚下的大地亦为之颤动了一下,那九只神幡几乎在此同时立在了地上,星罗棋布而又分布甚广,将辛同与高大全比法之处笼罩了大半在内。

  高大全戟指一点,那九面神幡同时猎猎而动,幡上的符箓光芒大作,刹那间千百道金芒冲霄而起,映得辛同三人全身上下金光灿灿,远远望去,直如三尊庙观中的金身塑像一般。

  令人耀眼难睁的金光一现即收,萦绕于神幡周围的紫气却又剧烈无比地膨胀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速迅即涨大,升腾翻卷,眨眼间便形成一大团浓浓的云雾,将方圆两三千丈的比法之地笼于其内。先时还可看到云雾中不时有金色的雷电闪过,到了后来则是迷蒙混沌的一团,再也难以看清云雾之内的情况了。

  辛同双眼中精光湛湛,盯了眼前的异象半晌,道:“这等威势,果然不愧仙器之名!且待辛某破之。”说罢大步前行,直入阵中,未有半点迟疑。

  尽管这座囚神大阵看起来神秘莫测,他却仍有几分破阵而出的把握。方才他在肉眼难见阵内景物之后,全力催动了天罚之眼,五种秘法只试到搜魂针时便将阵内的情况看得甚为明了。

  看着囚神大阵边缘的浓雾只是一卷便吞没了辛同的身影,高大全的嘴角似乎掠过了一丝笑意。

  一步之隔,阵内阵外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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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煮海炉 第三章 首胜(四)
 
 
  从阵外看向阵内,在天罚之眼搜魂针的助力下,虽然云遮雾掩,烟气缭绕,但大地仍是大地,旗幡仍是旗幡,甚至那九只幡幢所立的方位也可看得清楚,除了每只小幡均大了一倍之外,其他并无多大的不同。

  而此时一步迈入阵中,却有如一步迈入了另一个世界,大地虽然仍是大地,但已不再是大校场那黄砂铺就的地面,而是绿草如茵,繁花似锦……至于那九只小幡已然全无踪影,不知立于何处或是化为何物了。

  站在这一眼难以见其边际的大草原上,辛同收拾情怀,放眼望去,但见碧水萦回,青山绵亘,极远处雪峰簇立,峰顶处白雪皑皑,在阳光的映射下泛着耀眼的光芒……回身看去亦见重峦叠嶂,林木青翠,左侧的小山坡上,开满了一色的不知名野花,其红似火;十数里外的山谷间,一条大河咆哮奔腾,浩浩荡荡,蜿蜒远去……这座以九只面九天十地禁神幡布成的囚神大阵之内,竟然是一个景致如此秀美壮丽的天地。

  辛同的元神经过那两次堪比炼狱的煎熬后,即使以坚凝无匹来形容也不为过,是以现时他的神智仍然甚为清明,这座由降了级的仙器所结成的囚神大阵,并没能给他带来过大的影响,初时稍稍为之惑然,但一转念便已明了,眼前这如画江山只不过是阵法幻化而生,并非是自己当真到了另外一个天地。

  “囚神大阵,囚的是人心啊。”辛同心有所悟,既然天罚之眼中的搜魂针能够在阵外看清阵内,说不定同为天罚之眼诸般奇术的控魂斧或是定魂锁,在阵内可以大发神威。

  想到就试,辛同双眼中碧焰灼灼,全力运行起天罚之眼。

  瞬息之后,诡异的变化出现了。

  囚神大阵内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竟然在辛同运行天罚之眼的那一刹那变了天。浓厚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铅如墨的阴云在辛同的头顶翻翻滚滚,云幕低垂,当真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威势。

  辛同不恐反喜,有异象出现,说明天罚之眼已经触动了阵法的禁制,看来破阵有望。

  在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中看来,辛同两眼中的碧光直如两条实质般的光柱,射向头顶雷鸣电闪、越压越低的云层。

  “咔嚓”一声焦雷响过,一道银蛇自云中一闪而下,凶猛地击在了辛同双目射出的碧光之上。

  这一击好生威猛!

  辛同元神震荡,耳鼻口五窍同时沁出鲜血,身子倒飞而出,仰头摔倒在地。

  头疼欲裂地在躺在地上,眼见头顶乌云渐渐散去,辛同大怒:“你奶奶地,捶了老子就想跑吗?”本欲站起,想了想却躺着未动——若是站起,多半还是要被击飞,起起躺躺地太麻烦了,还不如就这样躺着,看它能把老子击到哪里去?

  他眼中碧光一生,空中乌云复聚,雷电再起。

  第一记天雷击下,辛同五窍沁血;第二记天雷击下,辛同汗出如浆;第三记天雷击下,辛同手脚痉挛;第四记天雷击下,辛同的身子已深深地陷入了大地之中;第五记天雷击下,辛同元神摇曳……

  空中阴云如墨,焦雷连珠似地响个不停,一道道闪电划破长空,凶狠地接连劈下。十几记天雷过后,辛同的身子已经完全陷入土中,脸上鲜血淋漓,两眼中碧光虽然越来越弱,却始终倔强而顽强地与那似乎永无止歇的雷电对峙。

  “你奶奶地,除非你把老子劈迷糊喽,否则想让老子认输,那是没门!”辛同丹田内三色金丹疯狂旋转,眼中碧光弱而不散,躺在坑中一如箭靶,任由天雷接二连三地猛劈。

  眨眼间又是十余记天雷劈过,辛同眼中的碧光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烛火,似乎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而那天雷犹自不停歇地击下。

  就在辛同神智模糊地暗叫“奶奶地,要输了”的一刹那,天地间骤然一静。

  辛同只觉得眉心处仿佛被人用刀狠狠地剜了一记,剧痛无比,随即“咔”一声轻响,似乎有甚么东西在印堂中碎裂,内视之下,赫然又是一个青濛濛、碧幽幽的漩涡!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巨大得难以形容的舒适,温和地将他的元神浸润其中。

  辛同情不自禁地阖上双眼,感受这说不出的酣畅。

  再睁开眼时,云淡风清,偶尔有薄雾自眼前飘过。

  辛同翻身而起,环目四顾:红花绿草、碧水青山等等尽皆不见,一面画满了符箓的小幡立于脚前五六丈处,符箓上金光流动……百余丈外,高大全正一脸震惊地望着他。

  如不是在脸上抹了一手鲜血,辛同一定会认为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而已。“这以仙器结成的囚神大阵就这样破了?老子就这样胜了?”

  评判施法关闭了三重屏障法阵,辛同竟生出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感觉,大校场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鼓声、掌声、唱彩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不时传入耳中。那三重法阵不仅有阻隔法力外溢之效,便连法阵内处的声音也一并分隔了开来。

  辛同极为诚恳地安慰了一番神色沮丧的高大全,与他挥手作别后举目四顾。其他修炼者的比法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似乎他们二人竟是最先结束的一组。

  百数十个法阵内,或是色彩各异的飞剑矢娇如龙地盘旋飞舞,或是耀目的火树银花散而又聚灭复重生,或是雷光闪闪暴雨倾盆,或是狂风怒啸大雪纷纷……令人目不暇接,不知应该观看哪一组为好。

  孙大墨对辛同的这场斗法极是关注,是以辛同前行未远,孙大墨便迎上前来,咧开一张大嘴笑道:“脸很黑的小师叔,你不仅是脸比俺老黑还黑,这般干净利落的胜出……”孙大墨接一竖大拇指,道:“俺老黑想不服气都不行!脸很黑的小师叔,你可是这届大烽火台里第一个胜出的修炼者,只凭这一点,俺老黑就服气了,脸很黑的小师叔,你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啊!现在的心情一定好极……”

  “停!你停!”辛同没好气地道:“被你‘脸很黑的小师叔,脸很黑的小师叔’这么叫个不停,再好的心情也好不起来了。”话虽如此,做为本届大烽火台的第一位胜出者,辛同仍是不免有些得意,“他奶奶地,老子虽然修炼时间不长,但谁让老子天资聪慧外加秉赋过人呢?老子的实力,还是很强悍嘛!照这样发展下去,老子说不定还能……”

  就在辛同憧憬美好前景之时,猛地一声爆震响彻大校场上空,其声比先时数百面牛皮大鼓发出的声音更为巨大,更为惊人心魄!震得辛同与孙大墨的两张黑脸难得之极地同时大白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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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煮海炉 第四章 旧识(一)
 
 
  辛同曾以神念勘测过比法区的那三重屏障类法阵,对其坚固程度自是深知,如果不用天殛怒雷刀吞了玉鹰及默默的内丹之后生出的黑芒,只凭自身的灵力,辛同自问毫无将其损毁的能为。

  但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随着那声巨响,辛同左前方第六个修炼者斗法的区域,那固若重山的法阵竟然在他两人的眼前爆炸开来,漫天的碧光银雨四下散落,有如元宵节时燃放的烟花,缤纷灿烂绚丽多姿;银碧两色光芒耀眼生花,竟似比高悬晴空的烈日还要夺目。

  本届大烽火台的组筹司为防万一,在大校场内的修炼者斗法区四周加设了一重法阵,将斗法区域同其他的区域分隔开来。尽管如此,得到威德帝开恩特许才能前来观赏大烽火台诸修斗法的商贾百姓,仍是被这声巨响震得东倒西歪,身体强壮者还只是头昏眼花摇摇欲倒而已,那些身体孱弱者却是更为不堪了,口中冒白沫者有之,喷鲜血者有之……不少人干脆七窍流血地昏过去了事。

  看着空中全身衣物尽皆碎成布块、几乎是赤祼着身体向着不同方向横飞而出的三人,辛同凭此便已肯定,那法阵是被斗法的两人硬生生地爆开的!

  目瞪口呆地仰望空中裸飞的三人,辛同暗道:“这三个家伙比老子还强,竟敢在这许多人的眼前裸飞!太强悍了!这威势,老子承受不了!不知道老子第一个胜出,是否已经成功地引起了威德帝的注意……老子可不想再来一次高空裸飞或是大校场裸奔……”

  孙大墨两只眼睛瞪得洞大,忽然一把抓住辛同的胳膊,用他那如同敲响了破锣的大嗓门高声道:“脸很黑的小师叔,你看到没有?那三个家伙都露着屁股啊!快看快看!哇哈哈,这三个家伙的屁股真白啊!”

  早在那法阵炸开之时,大校场内所有的声音都化做了一声惊呼,然后整个大校场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孙大墨说话的声音本就洪亮得吓人,更在如此死寂的场合之中,他这番言语登时响彻了大校场,其轰动效果与那三重法阵的爆炸相比,亦是不遑多让。他二人所站之处立时成为众矢之的,千万道目光“刷刷刷”地射了过来,就连那正在空中裸飞的三位都费力地扭转头颈,向辛同二人怒目而视。

  “他奶奶地黑塔,你的声音能不能小点?”辛同颇为冒火地瞪了孙大墨一眼,压低了声音,怒道:“一会儿就轮到你小子去斗法了,你可小心点,不要也搞成露着屁股满天乱飞。”

  那三人或许已经筋疲力尽,更或许是对孙大墨那番言语太过愤怒,“嘭嘭嘭”三声闷响过后,三个人在孙大墨的眼前光着“真是够白”的屁股,划出了三条白色的弧线,相续跌落尘埃,溅起灰土三蓬。

  三人落地后踉跄爬起,急急忙忙自储物袋中取出长袍,手忙脚乱地穿在身上。其中两人面红耳赤地相互怒视一眼,同时向后退开,手掐法诀便待再战。

  孙大墨甚为遗憾地道:“太可惜了!那么白的屁股居然就这样看不到了……”

  那两人闪电般转过头来,竟然异口同声地向孙大墨骂道:“我操你奶奶黑大个,你莫让老子在大烽火台中遇到……”在众目睽睽之下露着屁股裸飞,本就够让人羞愧恼火的,再有人恶言讥讽……即使养气功夫炉火纯青的人,怕也是要破口大骂吧?

  这两人的骂词之中,虽个别言语有所差别,但大意却是一致,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向对方点了下头,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被辛同强行拉往凉棚的孙大墨尤自极不情愿地嘟嘟囔囔,埋怨辛同不该硬把他拉回来,要不然他大发神威,定可让那两个家伙再次露出大白屁股,晓得他黑塔大爷的厉害,从此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云云。

  辛同头疼不已,这家伙说聪明不聪明却又说傻不傻:说他傻吧,甚么事理他都明白,还可以不时冒几句大有哲理令人深思的话来;说他聪明吧,他却总会在不合时宜的场合中,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或是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辛同不由得翻起两只白果眼,无奈地忖道:“老子那便宜师门的掌门师兄,不会和这尊黑塔一个德行吧?怎么会让这家伙来参加大烽火台?奶奶地,这浑人简直就是为了给七巧守心阁树敌而来的。”

  一念至此,辛同怵然一惊,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让他深知,在记恨报复等方面,修行界中人与尘世俗人相较,并没有洒脱多少,甚至是更为激烈残酷。

  “看来老子要尽一下身为七巧守心阁弟子的责任了!唉,为人师叔者,尤其做这说傻不傻说精不精说呆不呆说愣不愣的家伙的师叔,还真是不容易啊!”辛同摇头感叹,心下拿定了主意,哪怕是让孙大黑塔输掉斗法,也要好好地教训那一番,实在不行,就用天罚之眼中的控魂诀强行给这浑人洗脑。

  尽管辛同如石老盗所说那般,只算得上是七巧守心阁的编外弟子,而且七巧阁中人他也只认得石老盗和这尊茁壮的黑塔,对七巧守心阁并没有甚么深厚的感情,但石老盗对他恩义之重,辛同是时刻不能忘怀。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辛同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不折不扣地做到这句俗话,但是向于己有恩之人做出回报,他向来是不敢相忘。

  “咄!”辛同低喝了一声。既然想要收拾孙大黑塔,自然要用些非常手段,辛同在这声沉叱中揉入了天罚之眼中霸道凶悍仅次于戮魂雷的碎魂锤——孙大墨这浑人太也惫赖,颇有滚刀肉的风范,不给他来点狠的,这家伙的记忆一定不会深刻。

  辛同曾经用这天罚之眼中的碎魂锤,将逸隐谷的金丹阶高手震得七晕八素,其强悍可见一斑,兼且孙大墨猝不及防,是以虽然这记碎魂锤的力道并不是很大,孙大墨仍觉神识如被万斤大锤狠狠地砸了一记,黑脸骤然惨白,一阵头昏眼花,魁梧的身子左右摇晃了数下,几欲摔倒。

  孙大墨大惊,道:“脸很黑的小师叔,你……你这……这是要干嘛?”对于这位年纪比他小、修炼时间比他短、修为可能也不如他的便宜小师叔,孙大墨虽然没有瞧不起的心态,却也并无多少敬畏之感。但这记以极难修炼的元神攻击类术法发出的当头棒喝,却让他对辛同登时刮目相看。强者为尊这一至理,无论凡尘世间亦或修行界里,尽皆如是。

  “黑塔,既然你称我一声小师叔,我这当师叔的可要好好地说说你了。”辛同面沉如水,沉声道:“你说话前,能不能先考虑一下再说?还是你这家伙安了心,要让师门在大烽火台结束后成为修行界的公敌?”

  孙大墨苦起一张黑脸,颇为委屈地道:“脸很黑的小师叔,这里只有你和小草姑娘,怎么会把师门变成修行界的公敌呢?”

 
第三卷 煮海炉 第四章 旧识(二)
 
 
  “你这家伙不要装憨!”辛同眼中碧芒一闪,怒道:“方才那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裸露身体,本就已经是极伤颜面的大糗事,你还要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讥讽……修炼者比凡人更要面子,这点你不知道吗?你这么做不是在给师门树敌是甚么?如果不是本届大烽火台严禁修炼者私斗,就凭你那几句话……听老子说!这种无谓树敌的蠢事,做起来很有趣吗?还是你……”辛同黑着本就够黑的一张脸,劈头盖脸地将孙大墨臭训了一顿,还真有那么几分为人师长者的样子。

  与孙大墨相识这几天来,辛同这还是首次疾言厉色地端起长辈的架势,而且孙大墨仍处于碎魂锤的震撼之中,加之修行界中最重长幼之序,是以孙大墨老老实实地站在辛同的面前,苦兮兮地聆听长辈的训斥。

  一个身高过丈的黑壮大汉耷拉着脑袋,眉毛鼻子挤做一堆,两只铜铃似的巨目骨碌碌地转来转去,不时偷偷地瞄一下自己,一双大手不停地绞动……辛同强忍着笑意,心中停地告诫自己这时候千万笑不得,默念了数次清心诀,才能继续训斥下去。

  小草神情淡然地坐在凉棚内,凝目望向大校场,眉间似有轻愁。忽然回目看了一眼辛同和孙大墨,黛眉轻皱,朱唇微启,冷冷地道:“辛同,过犹不及。”

  为人师叔,对于辛同来说,乃是黄花闺女上花轿&not;——人生头一遭,此前他从未想过,训斥他人,居然会让人生出一种很过瘾、很有成就的感觉。看着黑塔似的孙大墨宛如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童般俯首贴耳地站在自己面前,这种感觉越发地强烈了。

  缠在腰间的默默适时地在神念交流区中留言道:“强壮的主人,你好威风哟!”从白云观归来后,辛同根据得自玉鹰及默默神识中的妖怪敛息秘术,结合七巧守心阁的炼器之法,为默默炼制了一个可以收敛妖气的眼罩形法器扣在默默的头上,妖气尽敛头戴眼罩的默默,看来更像是一条黑色的腰带了。

  正自训得不亦乐乎,小草这句话有如兜头一盆冷水,泼得辛同兴致大减,有些意犹未尽地看了看小草,挥手收回设下的隔音法阵,沉声对孙大墨道:“黑塔,你要多向小师叔我学习,你看小师叔我,在教训你的时候都要先行设下一个隔音的法阵……知道小师叔为何要这么做吗?这是小师叔避免这些教训你的话落在他人耳中,伤了你的面子……小师叔所说的这些话,这其中的道理,你可都明白了?”

  孙大墨重重地点了下大头,道:“脸很黑的小师叔,俺老黑都听明白了,小师叔的意思就是说,下次再有修炼者光屁股,俺老黑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得那么大声,这样会给师门树敌……这样确实不好。”

  辛同眉头一皱,道:“虽然不是理解得很透澈,嗯,不过你能有这样的认识,也算不错……”

  孙大墨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道:“俺老黑一定会牢牢记住小师叔的深刻教诲,再有修炼者光屁股,俺就是要说,也要先设下个隔音的法阵,然后只和那两个人说。”

  “脸很黑的小师叔,轮到俺老黑上场了……”孙大墨说着不等辛同发话,甩开两条长腿奔出棚外,向行近的一个御林军问道:“是不是轮到俺上场了?是啊!那快走吧!”

  “他奶奶地,老子居然被这浑人涮了一回……”辛同看着远去的孙大墨,半晌无言,良久方哑然失笑,连连摇头。转过身来,正看到小草极快地从斜对面的凉棚收回目光。

  辛同看得极为清楚,小草的双眼中仍有着浓浓的恨意。辛同眼皮一阵乱跳,暗道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已涌起,有些胆战心惊地道:“小草,你不会忘了答应我的事情吧?”辛同知道,小草刚刚注视的那个凉棚中,一定有着她的仇人,但如果此刻起了冲突,一方面会给这便宜师门带来仇隙;更为重要的是:他父母的安全何来保障?

  小草猛地阖上恨意如火的凤目,再睁开时,双目已然清澈如秋水,淡淡地扫了辛同一眼淡淡地道:“我虽是女子,说话却也向来做数。”此前她与辛同约定,即使在大烽火台中发现了仇敌踪迹,也不与之动手。

  辛同点头道:“我相信小草能够做到她的承诺。我还是那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阶段的你显然还不具备复仇的能力,这一点你自己也非常清楚,冒然挥出你的复仇之剑,只是送死而已!冰雪聪明的小草当然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

  “这些话,你已经说过不下五次了。”小草恬静地看着辛同的双眸,直到将辛同看得双眉渐渐挑起时方道:“你这个人虽然很有些罗嗦,但是……心地还是很不错的。”辛同双眉平复,苦笑无语。

  孙大墨胜出后,大校场内又进行了数轮比法,道脉数十个流派的门人弟子各展手段,诸般法宝法箓、各式飞剑飞刀在大校场上争奇斗盛,大展神威,精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只是再也没有出现斗法者将三重屏障法阵爆开的激烈场面,没能再次见到修炼者裸飞的奇景,让孙大墨大呼不过瘾。辛同嘴上不说,心下颇以为然。

  天近黄昏,汉德王朝一分为四后,有“天下奇人会京师”之称的大烽火台,在众人的意犹未尽中结束了首日的比法。对于那些来观看修炼者斗法的东汉德官员百姓来说,这些只是闻诸于传说的种种奇术道法,今日竟然在自己的眼前一一展现其不可思议、神秘莫测的大威能,心头的震撼当真有如海啸山崩。而东汉德王朝能够请来如此之多有如仙神的奇人,在这些官员百姓心中,自是更为值得信赖和依*。

  第二天的比法辛同虽然轮空,但仍然和孙大墨及小草按时到了大校场,如此难得的观摩道脉诸家秘法的机会,如果错过,那就是脑子有毛病了。

  大校场中一如昨日,诸派比法的弟子各显神通,剑气纵横,异光冲霄,种种神奇的道法不时引发阵阵惊呼喝彩。数十对不同流派的修炼者各展奇术,这一侧暴雨倾盆,另一侧却又大雪纷飞……辛同大开眼界,心中不时揣摩忖度,若是自己遇到此类对手,应当如何应付……不经意间一回目,辛同立时被吸住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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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煮海炉 第四章 旧识(三)
 
 
 距七巧守心阁的凉棚三百丈左右,辛同右侧的第一个比法区内,一位评判正收回启动三重法阵的手诀,行到相对而立的两人身旁,面色严肃地翕动着双唇,过来人的辛同知道,那是评判正在为即将斗法的两人讲述规定。

  斜对辛同的那人一袭白衣,身形高瘦,眉如扫帚,鼻似鹰钩,一双三角眼中闪动着阴鸷的光芒……这……这不是苍蝇马吗?

  辛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的揉两下,定睛细看时恰逢那人向右略一侧脸,只见那人左腮之上一块淡淡的疤痕,形做椭圆,大如鸡蛋,赫然正是那个四年多前被他咬掉腮肉、山右省最为恶劣的纨绔子弟、东汉德当今国丈之子、现今东汉德的国舅马长英!

  辛同前天便从大烽火台组筹司的对阵名单上,见到过马长英的名字,当时他只是莞尔一笑,原本修炼者中居然也有只苍蝇马,压根没想到彼苍蝇就是此苍蝇。辛同返家之初,曾向其父辛定野询问过马长英的现状,仅知其弟凭姐荣,贵为国舅,惹草拈花的行径更胜山右青州之时……

  是以此刻确定这人确为马长英后,辛同暗骂自己太过粗心之余,更是惊诧万分,心头的震荡之大,与他确定自己死而复生之时也是相差弗远,不自禁地将双目中的碧芒化为碧焰,再次凝目向马长英看去。数百丈外的马长英如生感应,突然转过头来,三角眼中两道阴鸷的目光针似地刺向辛同。四道目光在虚空中略一接触,竟让两人生出电闪雷击之感,身子俱是一震。

  “这苍蝇马怎么会变得这般厉害了!这等道行……难道这苍蝇马和老子一样,也吃了甚么神丹不成?”在辛同的记忆当中,马长英向来不学无术,一人不能上马,上马不能提枪,斗大的字认不到半箩筐,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十足的废柴一根。如今不仅人模狗样地站在这修炼者比法的大校场中,从刚才和他那记对眼来看,这马长英的道行,更似在他之上。

  “这……这怎么可能?这他奶奶地不是要出大事情吗?”转念想到这只苍蝇可能带来的严重危害,辛同一咬牙抛开顾虑,丹田中金丹疾转,眉窍震颤,双目中碧焰如炽,向马长英发出了天罚之眼中的搜魂针。

  大校场的那一重防护法阵、马长英比法区的那三重屏障法阵,对辛同这元神类的奇术搜魂针毫无阻隔之力,只一眨眼间便已威临而至,直入马长英的神识之中。

  就在这一刹那,马长英突然向着辛同阴阴一笑,一股阴寒冰冷却又乖戾狂暴的神念凶猛地自马长英的神识中涌出,在辛同背上天殛怒雷刀的轻震中,与辛同的神念轰然相撞!

  辛同如被雷殛,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那张脸骤然惨白如霜,眼耳鼻同时泌出血丝,“噔噔噔”连退了六七步,将孙大黑塔撞了一个趔趄后仰天喷出一口鲜血,摇摇欲倒。

  辛同口中狂喷鲜血踉跄而退,脑中更是如被雷劈斧凿,轰轰作响,直欲炸裂一般;神念似风中烛火,几欲消散……若不是辛同在数日前凝结金丹时将元神磨练得更为坚凝,马长英这一记突如其来的神念撞击,即使不能将他的元神一举击散,也会让他的元神受到极重的伤害。饶是如此,辛同仍然觉得元神一阵剧烈的波动,也不知这一下损失了几年的道行。

  正如石老盗所言,这元神之间的交锋,着实是凶险万分!

  辛同之所以吃了这么大的亏,实际上还是低估了马长英所致。辛同的本意只是想摸一下这个马长英的底而已,并没有与其来一次神念撞击的想法,若辛同是以戮魂雷而不是搜魂针与马长英的神念交锋,还不知鹿死谁手。

  若按石老盗之言,天罚之眼中应该共有九种奇术,辛同现今只摸索出五种,各有不同妙用,分别名之为:戮魂雷、控魂斧、搜魂针、定魂锁、碎魂锤。如从攻击的威力而言,要数戮魂雷最为霸道,乃是直接攻击修炼者元神的强横术法。如若攻击者有意,甚至可将被攻击者的元神彻底抹去,不留任何痕迹,当真是想做鬼都不成。即使已经凝成元婴的十二阶以上的高人,若是未加防范或是防范不足的情况下,也未必能禁受得住这戮魂雷的全力一击,其威力,堪称恐怖。

  正因为这戮魂雷太过凶悍,纵使在与逸隐谷中人浴血惨斗、危急万分的关头,辛同也只是使用了碎魂锤,未敢动用戮魂雷。而方才辛同向马长英发出的搜魂针,虽然与戮魂雷、碎魂锤同属天罚之眼,从某个层次上来说也算得上是元神类攻击术法,但侧重点却有极大的不同。

  搜魂针,顾名思义,乃是以搜索为主,如若用它搜寻甚么物事或是自他人的神识中查找些隐私之类的,戮魂雷和碎魂锤肯定要瞠乎于搜魂针之后;若用这搜魂针与他人具有攻击性质的元神类术法硬撞,纵然辛同现时已经得成金丹,无论是道行还是修为均已更上一层楼,但这种以己之短挡人之长的行为,仍是让他吃了大亏。

  两人的这记元神冲撞是如此强猛,仅四散的余波,便令马长英身旁的评判和另一位修炼者身子晃动,面色大变。

  重挫了辛同的马长英却也并非完胜,在比法区内连退了三步才勉强站稳,脸色亦是其白如纸,口鼻中同样泌出了鲜血,不过辛同是五窍流血,马长英只有三窍泛红,看来伤势还是比辛同轻了许多。马长英那双三角眼中,阴鸷的光芒越来越盛,忽然向着辛同阴恻恻地一笑。

  辛同有些不甘地推开孙大墨相扶的双手,尽力压住脑中的晕眩震荡,慢慢拭去嘴边的鲜血,两眼中的碧芒凝聚为焰进而化作如柱的碧光,天罚之眼中的戮魂雷跃跃欲发。输在他人的手里也还罢了,折在这马长英手下,实非辛同所能接受。

  就在辛同即将发出戮魂雷的一刹那,小草突然一步迈在辛同的面前,一双眸子明亮如秋月淡然若秋水,静静地看着辛同。

  辛同长出口气,双目中的碧光渐渐消退,向着小草轻轻点了下头,低声道:“谢谢你,小草。”其实即便小草不来拦阻,看到马长英那阴冷的笑容之后,辛同已经猛然警醒,这马长英的变化太大了,与辛同记忆中的那个马长英实是判若两人!要么这人仅仅是与马长英相貌相同;要么就是马长英的身上一定也发生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心生此念的辛同,自是不会冒然与其进行殊死之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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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煮海炉 第四章 旧识(四)
 
 
  尽管如此,小草冒着被两人元神攻击类术法同时进行攻击的危险,毅然前来提醒举动仍是让辛同感激不已。以小草尚在辛同之上的修为,又怎会不知被元神攻击类术法夹击的凶险?就算小草的修为高得足以抵挡两人的元神攻击,她的这个举动仍是让辛同为之感动不已。

  “小草素来淡漠,仿佛对世间万物俱无所挂,此时却甘冒如此凶险……”转念想到此处,辛同心潮起伏难平,思绪百转,这一刻已经不仅仅是感激了,深深地看了淡静如初的小草一眼,柔声道:“谢谢你,小草!”

  那位评判略一错愕便恢复了镇定,几乎在小草拦阻辛同的同时站在了马长英的身前,单掌为礼,道:“马道友,本届大烽火台举办期间,严禁因私人恩怨而起争斗,马道友应该知道吧?还请马道友珍惜此等难逢的盛事,万勿轻起争端……还是继续进行比法如何?”亲自感受到马长英与辛同那记无声无息却又凶悍劲猛的元神撞击,使他深知,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阴寒冷酷气息的年青人,一身道行绝不在己之下,是以言行甚为客气。

  马长英狠盯了辛同片刻方收回阴鸷的目光,还未答话,那个即将与他进行比法的汉子已甚为沮丧地道:“不用继续了,我认输了。”

  那评判心下暗赞此人修为一般,眼光却是不差,嘴上问道:“刘道友,你确定要退出这场比法?”见那人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评判肃容道:“天纵丁列庚寅组,马长英道友胜出。”

  马长英径直来到七巧守心阁的凉棚外,双臂环抱,背对阳光而立。他只是随随便便地往棚口一站,却登时生出一股阴鸷之极的气势来,向着辛同三人扑面压至。

  这股气势的压力好生沉重!辛同不用辨识也知道,马长英定是使用了元神压制术之类的术法,这才会让他也生出重如山岳之感。凡世之人,任他气势如何强大凌厉,即便是帝王将相,也未必能给已经开了天眼的辛同带来如此强烈的压迫感。

  孙大墨被马长英阴鸷的气势压得心头烦乱,猛然站起,巨眼一翻,怒道:“看什么看?再看俺老黑捶你!”说着提起醋钵大的拳头便待出去捶人,被辛同伸手制止。

  小草淡然如故,全然不为马长英的气势所动。

  马长英的目光转到仙姿淡雅的小草身上,三角眼中的阴鸷突然消失,满目俱是邪欲淫焰,炽烈得似乎可将小草身上的衣物尽皆焚毁,淫邪地上下打量起小草来。

  辛同心中鬼火乱冒,在小草的眉梢欲皱未皱时挡在小草身前,目中碧焰升腾,说话的语气却是慢条斯理不急不燥,甚至带了三分的戏谑嘲弄,道:“你到老子这里来,就是为了让老子看你那两只畸形的脚鸡眼吗?”

  “腰细腿长胸脯挺,尤其竟然是纯阴凝晶之质,不错,不错,不错!”马长英连说了三个不错,自小草身上收回目光,舔了舔嘴唇,道:“如此仙质,甚合本国舅的口味。”抬眼盯了辛同半晌,伸指轻点了辛同数下,道:“你是何人?可是认得本国舅?”

  辛同紧盯着马长英的两只三角眼,摇头道:“老子向来以貌取人,对那些长得畸形怪状的东西,老子从不放在眼里。”讲出这番话的同时,辛同目中碧焰再次化为两道深碧色的光柱,这是他发动戮魂雷的先兆。

  对于辛同而言,他在棺中沉睡四年、他父母在痛失爱子的悲痛中煎熬四载,罪魁祸首便是马长英,对其实是厌恶之极!平素不想也还罢了,但此刻马长英神情淫秽面目可憎地立于身前,那便全然不同了,当真是新仇旧恨齐上心头。不过辛同虽然恨火攻心,仍然记得本届大烽火台的规矩,是以恶语相向,以图激怒马长英,使其先行动手。以辛同对马长英的了解,这两句话,足以使马长英暴跳如雷了。

  马长英阴沉沉地一笑,对辛同前后两次极尽侮辱之能事的言辞竟然有若未闻,虽然那阴鸷迫人的气势越来越重,但毕竟未如辛同预料那般恼羞成怒地大打出手。

  辛同不由皱了两下眉头,暗道:“这家伙自称国舅,看来是马苍蝇没错了……这家伙的的反应,怎么和老子印象里那只马苍蝇差了这么多?”

  马长英突然阴笑了一声,那原本已重如山岳的气势陡然狂涨,铺天盖地的向着三人压来,竟让人生出窒息之感,一时之间似乎连呼吸都已不能自若。就在孙大墨怒目大睁意欲动手之际,那股直若玉山倾倒、五岳崩塌的强绝压力,却又如海水退潮般突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马长英两只三角眼中光芒闪动,盯着辛同的双目再次问道:“你到底是谁?”

  辛同微笑道:“老子就是老子。”

  马长英双目中厉芒一闪,道:“本国舅很快就会查出你的根底!”毒蛇似的目光在辛同三人脸上扫过,转身而去。

  那马长英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让人觉得甚是阴鸷。辛同心间的疑惑越来越重,突然间想及两人元神撞击时天殛怒雷刀的震颤,心中一动,若有所悟,向马长英传音道:“本老子很快就会查出你的根底!你是人还是鬼,很快就会大白于天下!”

  马长英身子一僵,脚下略一停顿,头也不回地扬长去了。

  “这只苍蝇马,他奶奶地不会真是被鬼附了身吧?”辛同望着远去的马长英,突发奇想:“这家伙若不是被鬼附了身,怎么会变得和以前像两个人似的?”

  虽然确定了眼前这阴鸷深沉、道行高深的马长英就是四年多前那个飞扬跋扈、不学无术的马长英,但其间天差地别的变化,仍是让辛同不由自主地要去思索其中的原因。此后大校场中的修炼者比法,辛同便不是很在意了,紧皱着眉头一门心思地推敲马长英何以会有如此悬殊的差异。

  直至哈默的弟子、那位比女人更要俊秀三分的云空小和尚登场,才让辛同暂时放下心事移目注视大校场。

  云空小和尚身着一件青玉色泽的僧袍卓立于阳光下,一张俊俏清秀的玉脸似乎散发着动人心魄的光芒……站在云空对面的是个身形瘦小,乱发蓬散,面容枯稿的老者,两相对衬,更显得云空丰神如玉,倜傥风流。

  辛同越看越不顺眼,心头暗骂:“油头粉面的家伙,看着就让人来气……”

  孙大墨顺着辛同的目光望去,只看了云空一眼便怒哼哼地道:“小师叔,那个家伙的脸怎么白成那个样子?还粉嘟嘟的,看起来比娘儿们还像娘儿们,让人越看越不舒服!”

  辛同听得心头大畅,重重地拍了孙大墨的后背一记,笑道:“认识你这么多天了,就这话让老子听着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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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煮海炉 第五章 夺舍(上)
 
 
  云空与那老者隔得有百丈远近。在那老者身前,一道粗近尺半长逾丈五的赤红光芒,闪电般在空中跃动,赤芒划过之处,四周的空气都为之扭由蒸腾,可见那赤芒是如何炽热!随着乱发老者的剑决变动,那道赤芒在他的四周凌空飞舞,远远望去,便有如一座向外疯狂喷吐着烈焰的火山,幻出漫天火云,竟似将大校场半边的天空都映得红了,威势惊人已极。

  让关注这场比法的人所不能置信的是,这乱发老者如此强劲猛烈的声威,竟然是处于绝对的守势!

  在乱发老者以赤芒形成的火云上空,更密布着一层其厚如山其黑如墨的铅云。

  云空一双星目中神光蕴藉,两只白嫩修长的手在红芒的映照下有如两块温润透明的宝玉,不停做出种种繁复的手诀法印,随着他口中音调音节俱不相同的一声声清叱,无数大如海碗的冰雹自那层乌云中倾盆而下,这阵暴雨一般的冰雹,密集狂猛,其间绝无一丝的停顿间歇,其威当真如同银河倒悬、天幕翻垂,以排山倒海之势砸在火云之上。

  辛同看得咋舌难下,旋即有些不解,从两人的术法手段来看,云空用的无疑是咒法秘术,那乱发老者则应是以武入道或专修剑道。以那乱发老者的年纪及其修为来看,绝不是刚出道的雏儿,怎会被云空打压成这般模样?

  修习剑道或是以武入道的修炼者,因其所用飞剑或是其他法宝,大多以己身的元精、元气、元神三宝滋养修炼,称得上是在元婴之外的又一分身,实为修炼者性命交修之器。以飞剑来说,修炼初时还需要以剑诀来指引飞剑的动向,但随着修炼者修为的精进提升,三宝与飞剑的融炼挈合加深,便会达到意动剑随、意到剑到的地步。

  而修习符箓咒法的修炼者,若是纯以攻击的启动时效而言,因为要在行法前颂念或长或短的咒语,以激活符箓或是咒法秘术,因而与以武入道或是修炼剑道的修炼者相比,要略慢一些。这也是现今修行界中,不论出身何等流派,不论威力如何,几乎人手一把飞剑的主要原因之一。

  辛同便是因此不解,那个明显是修炼剑道的乱发老者,为何会被修炼咒术的云空抓住了先机,弄得自己毫无反击的机会?

  此时云空行法引下的冰雹已经落了将近一刻,非但没有一丝止歇的迹象,反而似乎更为强猛了。

  小草抬头望了眼空中那层铅云,转目瞄了辛同与孙大墨一下,心道:“那朵云比先前厚黑了许多,都快赶上他们两人的脸了。那位……那位丰神如玉的小师父,似乎还有后手啊。”

  仿佛是云空为了证明自己知道小草的想法一般,小草的这个念头刚生,空中那朵黑过辛同脸、厚过黑塔面的乌云中突然出现了十数道细小的蓝色闪电,如一条条灵蛇,伸展扭曲着在厚厚的黑云中钻进钻出。云空的法诀手印变化得越发繁复迅疾,那十数条在乌云中吞吐进出的闪电随之迅速地粗大起来。

  那乱发老者百忙中瞥了高空一眼,面色为之大变,暗悔自己不该欺这小道士年幼而生托大之心,竟然愚蠢地允诺给其行法的时间,以至于被动到如此地步。

  只在眨眼之间,乌云中的那些闪电已经变得又粗又长,有如十数条蓝色的长蛇,不时伸出云外闪动,显然即将完成凝聚,随时都有劈下的可能。

  那乱发老者暗叫不妙,现下应付这暴雨梨花雹已经够吃力,若是再让这看似佛门弟子却是一身道法的小和尚将九霄雷光咒施展开来,那是一定禁受不住了。一声长啸,乱发老者两手剑诀一阵乱挥,环罩四周的火云猛然向上急升丈许,烈焰登时大炽,密如骤雨般砸下的冰雹离火云还有三尺左右便纷纷化作了水气。

  就在火云向空中腾起的那一刹那,乱发老者身形一动,以寸步千里之术向云空扑去。瞬息之间便越过了五十余丈,将两人间的距离缩小了一半。

  云空看着越来越近的乱发老者,脸上的神情甚是奇特,身形却纹丝不动,两只欺霜赛雪的手掐诀结印依旧。

  即使在飞速前冲之时,乱发老者的两手仍然掐着剑诀,辅以元神驭剑之术遥控那道赤红如火的飞剑,吸住自空中砸下的冰雹。

  乱发老者此举,非是有意,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修行中人修炼咒术秘法,虽不如飞剑那般须以自身的三宝滋养修炼,但咒术施展之后却与飞剑一般,同样要以元神灵力来维持施放。

  飞剑生成的火云与咒术引发的冰雹,这两者之间的争斗,从某种层次而言,也可以称做是乱发老者与云空两人元神间的争斗,只是远不如辛同与马长英的那记神念撞击来得那般直接、凶险程度上也差了些而已。

  如若乱发老者此时收回飞剑,在两人元神牵引下,那冰雹必回紧追而来,这样便会再次陷入僵持之中。乱发老者正因僵持对己不利,方以消耗三成灵力真气的代价,强行弹开了云空的咒术暴雨梨花雹,好不容易冲了出来,又岂肯重蹈覆辙?

  乱发老者的速度奇快,呼吸间便已将两人间的距离缩至不及十丈。就在此时,乱发老者突地一声大喝,剑诀陡然回引,那道丈余长的赤芒应指而回,向着云空飞射而去。当那道赤芒出现在云空的身前时那漫天的火云还未消失,可见这以元神驭动的赤芒来势之疾。

  就在乱发老者撤走赤芒的同时,那有如倾山倒岳般落下的冰雹亦突然凭空消失,而乌云中凝集多时的闪电却猛然劈向那在云空身前五六丈处的乱发老者。

  就在乱发老者心中大叫糟糕想要收回飞剑的瞬间,那道赤芒已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云空的身子!

  一向淡漠得如同没有情感的小草,竟然猛地尖声惊叫了起来。

  乱发老者看到云空被赤芒穿身而过,亦是为之心神震荡!

  虽然大烽火台向来不记生死,但如此一个美资良材就此这般毁在自己的飞剑之下,实无异焚琴煮鹤!就在他这么略一错愕的工夫,那道蹑踪而至的闪电凶猛地劈在他背上,将他以法器形成的防罩击得粉碎,他那一头蓬松杂乱的头发立时根根笔直,“啊”了半声便昏了过去。

 
第三卷 煮海炉 第五章 夺舍(中)
 
 
  “小白脸好生了得!”辛同大睁双眼,震惊不已。他一直目不交睫地盯着两人斗法,是以看得极为清楚,云空在赤芒及身的那一刹那,以肉眼难辨的奇速瞬间移开,被赤芒穿身的只不过留下的虚像而已。

  自从两人相识的那一天起,辛同便看云空极不顺眼。至于为何如此,辛同曾想过多次也没能找到原因,如果说是因为云空在白云观下惊吓了自己的母亲,但当云空诚恳之极地向母亲致歉的时候,自己已从心里原谅了云空的莽撞行径……

  “难道……难道是因为这小白脸太过俊俏倜傥,让一向自认英俊潇洒的老子心生嫉妒不成?”这个念头才一冒起,立即被辛同压下,他心中暗道:“不可能,这决不可能,这小白脸女里女气,又有哪里潇洒英俊了?老子又怎么会嫉妒他!”

  辛同正自胡思乱想,忽然手臂被孙大墨轻撞了一记。辛同不解地扭过头,顺着孙大墨撮起的厚嘴唇望去。

  小草的神情大异往常,辛同刚刚看到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草那有如冷玉雕就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两团艳丽的桃红,平素淡漠得近乎死寂的双眼中亦是熠熠生辉,充满了勃勃生机……随着比法胜出的云空行近,小草一双眸子越发地明亮。

  看着小草迥异往常的表现,转念想及云空的虚影被乱发老者的飞剑穿过时,那声不应该出自小草之口的尖叫,辛同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酸楚苦涩,兼而有之。深深地吸了口气,辛同强行压下这股莫可名状的情绪,看向云空的目光却因此而有些复杂。

  云空行到七巧守心阁的凉棚时,看到辛同的神态不由一楞,驻足问道:“无歧道友,你为何用这般眼神看着贫僧?”

  孙大墨忽然咧嘴笑道:“俺小师叔这般看你,那是因为你俊俏得过火了。你看看你,一个大老爷儿们,乍就长得比个小娘儿们还要迷人呢?刚才看着你,俺老黑都流口水了……”

  尽管孙大墨这番言语听在耳中令人心怀大畅,尽管看着云空那张原本白里透着粉红的脸变得时而火红时而铁青,对辛同来说实是极为心旷神怡之事,但孙大墨这般说话,仍是有些过份了。云空两条细长修眉越皱越紧,显是离爆发已经不远。

  “够了!”辛同断喝一声,喝止了孙大墨继续刺激云空的危险言辞,侧过脸向黑塔使了个眼色,暗中竖了下大拇指,回首诚恳地对云空道:“小白……这个云空小师父,我这位大师侄,向来不会说话,你看这番原为赞誉之意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立刻就变了味……小师父乃是高人弟子,人如临风玉树,胸中海阔天空,当不会与他一般见识吧?”

  脸色阵青阵红的云空还未答话,小草已甚是不悦地道:“辛无歧,你们叔侄俩这是怎么说话呢?”

  小草这句话险些让辛同一头载倒,如果不是辛同的肤色着实太黑,黑得遮尽了其他的颜色,相信此刻他脸上的色彩之丰富,一定会远超云空。

  辛同扭过头去狠盯了小草一眼,心下气极,忿忿地忖道:“新人入洞房,媒人抛过墙吗?这离入洞房还远着……呸呸!老子几时给他们做过媒了?他娘地,这女人变起心来,真是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小草又对老子有过甚么心了?”

  云空颇为感激地看着小草,稽首道:“贫僧云空,敢问这位道友的仙名?”

  小草本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在云空的注视下却又晕生双颊,轻声道:“不敢当道友如此称呼,妄身俗姓艾,艾小草。如若道长不嫌,称妾身小草即可。”

  看着云空与小草两人眉来眼去,均是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辛同的一张黑脸越发地黑了。

  辛同转过头去不再理睬两人,云空却不放过他,走到坐在椅子上的辛同身前,皱眉道:“无歧道友,你身上的妖气为何会这么重?你明明是人嘛。”

  辛同闻着从云空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脂粉香气,抬起头盯着云空的两只眼睛,笑道:“云空,你身上的香气为何会这么重?你明明是男人嘛。”心下大奇:自己已经用得自玉鹰的敛息秘法将默默的妖气遮掩净尽,效果之强,即使在这道脉高人云集的大校场中晃了几天也无人有所感应,为何这小白脸却仍是察觉得到?

  云空的玉脸突然一红,便有如在细腻已极的美玉上涂了一层胭脂,兼且双眸明亮,眼波如水,竟让辛同突然间生出艳丽无方的感觉来。心下更是大奇:这小……小和尚为何要脸红?唉,可惜了,这般漂亮的一个人,却偏偏是个男人……

  云空似乎有些禁受不住辛同灼灼的目光,微微垂下眼睑,道:“贫僧当然……当然是男人。辛……无歧,快说,为何你的身上会有这么浓烈的妖气呢?”

  辛同用力地吸了两下鼻子,道:“妖气没闻到,倒是闻到了不少的香气。”

  云空恨恨地瞪了辛同两眼,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径自与小草说话去了。

  夜色已深,从家中返回落雁丘的辛同负手立于院中,仰望满天繁星,悠然出神。这一天的比法虽然他只是个旁观者,但给他的感受却称得上是惊心动魄。

  少年时头号冤家对头的横空出现,是这一天中让他最为震撼之事。四年前不学无术的官宦子弟,四年后竟然毫无征兆地变成了道行高深的修炼者。这些辛同还好理解,毕竟他自己也是在四年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想来那马长英应是有了与他类似的际遇。让辛同最为忌惮的是马长英性情上的转变,四年前狂妄浅薄,如今却深沉阴鸷得可怕!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在马长英身上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竟能让他的性格形成如此巨大的变化?

  其次则是小草因为云空所生出的迥异往常的表现。辛同知道,男女间确实存在只看对方一眼便会情根深种的事情,他与金可心之间便是如此。但让辛同不敢相信的是,向来淡漠的小草居然也会有一见钟情的时候!当然,如果小草一见钟情的对象是他辛大公子,那当然是巴不得的好事。即使不是他,是其他人还好接受一些,但却偏偏是云空那小白脸!这便让辛同大为不忿了。

  “本国舅很快就会查出你的根底!”马长英临走前的这句话突然在耳边响起,辛同的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自己死而复生之事,所知者不过五人,均为至亲至近之人,傍晚返家时又为父母的神识中加持了壁垒,原本并不担心那只苍蝇马能够查出甚么,但此刻想及马长英心性上诡异而巨大的转变,辛同心头“突”地跳了一下,觉得自己似乎过于小觑马长英了。

  转念想到马长英神念中的那种乖戾狂暴却又阴寒冰冷的感觉、两人神念撞击时天殛怒雷刀的低鸣轻颤……勿庸置疑,这只苍蝇马已不再是四年前的那只,如果对其掉以轻心那便是愚蠢了。

  “马苍蝇,四年前你就不是老子的对手,现在你小子老母鸡变了鸭就一定能赢得了老子不成?嘿嘿嘿,老子倒是要看看,在这四年多的变化之中,到底是谁变得更厉害!看是谁先查出谁的老底!看是你收拾老子,还是老子收拾你!”辛同眉峰轩动,拿定了主意,不再去想马长英何以在四年中变得如此,心头的烦闷登时去了大半。

  早在辛同返家之初,辛定野便和他说过,因为当年辛同在山右的省牢中离奇死去,辛定野与马明全已势同水火,绝不回转合解的可能。既然两家已成死敌,无论马长英是否有所变化或是为何有这般变化,都不能阻止那些应该去做的事情。只不过在做那些事情之前,是必须要将马长英转变的原因及可能造成的阻碍考虑在其中而已。

 
第三卷 煮海炉 第五章 夺舍(下)
 
 
  晚风轻拂,一阵浓郁的花香随风飘至。辛同深深地吸了一口,只觉心情大畅,脑筋似因此而灵通许多,忖道:“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如何收拾这苍蝇马了……嗯,云空那小白脸倒是一个不错的帮手,这家伙虽然讨厌,但他的道行无疑要比老子高深了不少,这小白脸又满腔降妖伏魔的鸿愿,背后更站着一个神通莫测的地行仙……嘿嘿,这真是天助老子也!”

  翌日一早,辛同便跑到宾礼司,查询云空及马长英的暂住之所。落雁丘上的房舍何止千百间,又不能使用神念搜索,若是一间间地查找,这一天不用做别的了。

  当宾礼司的官吏甚是恭敬地问询辛同这两人属何流派时,辛同瞠目以对,回头看到跟在身后的孙大墨和小草的神情,辛同很明智地放弃了向他二人询问的打算,按那官吏的建议,前往本届大烽火台的组筹司。

  几人出了组筹司的大门,孙大墨甚是不解地向一无所获的辛同问道:“脸很黑的……”孙大墨刚一开口便给辛同瞪了一眼,憨笑了两声道:“嗯,嗯……这个小师叔,刚才为啥不用法术控制了那家伙让他说出来?这样多省事!唉,小师叔,不是俺老黑说你小人家,非常时刻要用非常手段嘛,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甚么泥不化了?”

  辛同头也不回地道:“黑塔,你是听谁说的这话?”通过这些天的相处,辛同对这浑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知道孙大墨那些大有哲理发人深省的话,多半是他人教训孙大墨时被孙大墨记到后再去教训别人,说抄袭也好,剽窃也罢,总之一句话,非是孙大墨原创。

  “俺四师伯说……”孙大墨瞪着两只巨眼问道:“咦?小师叔,你乍知道这话是俺老黑听别人说的?小师叔,你太厉害了你!”

  辛同淡然一笑,道:“黑塔,所谓‘大道无形’、‘修道修心’,何处何事不可修行?方才没有使用法术控制那个官吏,又何尝不是在修行?”

  辛同领着两人又回到了落雁丘,让小草及孙大墨先回七巧守心阁的暂居处,自己则径直去了白云观在落雁丘上的休憩之所。之所以不让二人与他一同前往,说实话,辛同实是怕了孙大墨的那张没奢遮的巨口。

  辛同颇感奇怪,据他所知,组筹司并没有关于各流派资料不得外传的相关限制。那马长英为当今皇帝的小舅子,其父更贵为国丈、太子太保、龙图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乃是当朝一品大员,权势熏天,组筹司对马长英心存顾忌而不敢资料随意散发,此属正常。但那官吏居然连云空的资料也不肯透露,这又是何故?

  白云观乃是修行界中声名极盛的大流派之一,观主无妄真人直至本届大烽火台举办的前一天方卸去护国真人的头衔,总领天下受东汉德王朝节制的宫观庙宇十数年,自是应该熟知天下道脉中的诸流各派。

  辛同前次陪母亲前去白云观还愿,与无妄真人相处投契,同无妄真人的关门弟子虬须道士田有石,更是混得极为熟稔,这时有了疑难之事,不到此处解惑又到何处?

  刚行至白云观的庭院附近,便看到无妄真人信步行出。未等辛同开口招呼,无妄真人已有所查觉,回身向辛同笑道:“辛小友,这么早前来,可是有甚么要事?”

  辛同笑道:“确有要事……前辈这是要出去?咱们边行边说……”他甚是小心谨慎,以神念将他对马长英的疑惑如实向无妄真人讲述了一遍。

  “以晚辈对那马长英的了解,他变成现在的这副样子,也只有被魔灵附体才能说得通了。”辛同的最后一句,刻意加重了语气。

  这句话显然具有相当大的震撼力,无妄真人略停了一下脚步方继续前行,沉吟着道:“若马国舅当真如小友所判断那般被魔灵附体,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辛同故作惊讶,道:“修行界中,被魔灵附体的不是发生过很多次吗?马长英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怎么说得上是不得了的大事?”

  无妄真人皱眉道:“发生过很多?小友从何得来的这一说法?”辛同汗颜道:“晚辈修行不久,对修行界中很多事情都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的,所以才前来请前辈解惑。”

  无妄真人点了点头,道:“一般来说,以元神而借宿人体者,也可以称之为‘夺舍’,能够‘夺舍’者,其元神须要极为凝练才成。根据夺舍者元神凝练的不同程度,与被夺舍者又分为几种不同的关系,‘借宿’、‘依附’、‘半主’、‘夺舍’。而据小友所言,马国舅在心性上有如此巨大的转变,说明那个元神相当的强大,强大到足以改变宿主的神识……也就是说,马国舅已经被‘夺舍’了。”

  辛同惊道:“那不是说马长英已经变成了魔物!这可不妙了,以晚辈的感觉,当时马长英的神念极端阴冷暴戾,估计夺他舍的一定不会是甚么好鸟!多半是个魔灵!而且是个极端暴虐的魔灵!这事不简单啊,那魔灵别人的舍不夺,偏要夺当朝国舅的舍……”

  无妄真人摇头道:“能夺舍者,未必便只是魔灵。不论是人是妖是魔,道行到了一定的火候都可夺舍。这个一定火候,若以人类修炼者来说,指的是凝成元婴……为甚么不直接说是元婴阶?因为阴差阳错之下,即使未到元婴阶亦可夺舍。比如说……小友说得没错,除魔灵外,人类修炼者的元婴或是妖灵都可夺舍。”

  辛同肃然道:“先不论夺舍者是妖灵还是魔灵,这种人神共愤的恶行,但凡修道中人,均不可坐视!晚辈前来滋扰前辈,就是想请前辈在适当时机予以甄别……晚辈过虑也还罢了,若是马长英真被夺舍,尽管晚辈少年时与他甚为不睦,也绝不会因此而放任不管。”

  对于马长英被夺舍之事,辛同的愤慨确是发自内心,毕竟谁也不希望这种连元神都被毁灭的惨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尽管马长英与那夺舍者从某个层次上来说乃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但若从本质上而言,针对夺舍者和针对马长英,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了。

  无妄真人庄容道:“小友所言极是,如果确如无歧所言,敝观亦不会袖手旁观。”两人边说边行,此时已到了落雁丘的牌楼下,辛同谢过无妄真人,辞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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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煮海炉 第六章 现形(上)
 
 
  俺弄了个乌龙事件出来,给兄弟们的阅读带来不便,请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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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大墨听罢辛同的述说,耸然动容,咋舌道:“那这家伙也太惨了点吧?”夺舍者一旦成功,就意味着已将被夺舍者的元神印记抹得丝毫不剩,可以说被夺舍者连重入轮回的机会都已失去。

  修行界中道脉一流,最忌灭人元神,认为是有伤天和的大恶行!非在万不得已之下,绝不会将对方的元神印记彻底抹掉。

  辛同所独有的奇术天罚之眼中的戮魂雷,便有此等恐怖恶毒的功效!若是辛同拚着自己的元神大受损伤,全力发动戮魂雷,估计即使已凝成元婴的十二阶高人,也未必能够承受得住。这便是辛同纵然认为马长英已被修为高深莫测的魔灵夺舍,却仍然不惧的心理依障了。

  拍了两下孙大墨的胳膊,辛同叹道:“是啊!虽然苍蝇马坏事没少做,但被魔灵夺舍,对他来说仍是太惨了点……嘿嘿,尽管老子年青那会儿和他是头等的冤家对头,但这种事,老子还是不会袖手的。”

  “小师叔,说老实话,不是俺老黑泼你冷水,俺觉得你不是那马长英的……你看你那天被马长英给打得鼻口冒血的样子……俺不说了……”孙大墨摇头道:“唉,老实话,总是让人难以接受。”

  被这浑人这般洗涮,辛同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佯怒道:“去你个难以接受!小师叔那是示敌以弱!示敌以弱你懂不?孙子兵法云……得,这么高深的东西,和你说了也是白说,你小子不懂!老子入定修炼去了……他奶奶地,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缠在辛同腰间的默默道:“强壮的主人哟,那黑家伙说得很有道理哟,俺也觉得那马长英似乎比主人还要强壮哟!”

  辛同一边行向内室,一边威严地训斥着默默,“去你舅舅地还要强壮,你一条小长虫,懂个屁你!你小子的骨头皮子是不是又发痒了……”

  “小师叔!比法期间你去入定,要误事啊!”孙大墨见辛同一步比一步迈得大,竟然当真前去内室设置法阵准备入定,不由急道:“小师叔,俺老黑不再说老实话了还不成吗?”

  辛同反手阖上屋门,高声道:“黑塔,明日去参加你的比法,后天到我自会醒来,小师叔有分寸,不会误事。”听到孙大墨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辛同设置了一个阻隔探索窥视的法阵,盘膝坐下。

  孙大墨与小草对望一眼,均是极感奇怪,不知辛同为何要设置防范如此严密的法阵。随着法阵的启动,两人的神念被隔绝了在阵外,彻底失去了对辛同的感知。

  小草脸色如常,神情全无波动,看了孙大墨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孙大墨站在厅中愣了半天,向着辛同入定的内室高声道:“小师叔,你慢慢磨枪吧,俺也出去逛逛。”

  在大烽火台举行期间的紧要关头入定,辛同原本只不过是想装模作样一番,但当关上屋门的那一刻,他却真的要临阵磨一磨枪了。

  先不说这两天参加比法的修炼者所表现出的强劲实力,单只那诡异的马长英,就足已让辛同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辛同几乎已经认定马长英是被魔灵夺了舍。能够夺舍的魔灵,至少也要是凝成元婴者才能做得到。此时的辛同已非大半年前的菜鸟,对修行界中的诸般事物多少有了些了解,修炼者之间一阶之差,往往便是云泥之别,更何况他只不过是刚刚踏入金丹阶,与元婴阶足有四阶之遥了。

  这是辛同临急抱佛脚的一个原因,另一方面,他金丹新成不久,体悟未深,而现今辛同所处的环境,他需在大烽火台的斗法中取得优异的战绩,最少也要引起威德帝的注意以便能够得到重用,更有被夺舍的马长英虎视眈眈……种种压力下,任是一介懒散之徒,怕也要强行打起精神,尽快地提升自己的修为能力,更何况是对修炼已经近乎痴迷的辛同了。

  自从结成那三色怪丹后,辛同明显地感受到了与结丹之前的诸多不同。在他结丹的过程中,三个漩涡间相互吞噬时对其元神的凝练,丝毫不亚于“天火炼魂、玄冰凝魄”那似乎直欲将元神肉体彻底撕裂再行熔炼一般的锻烧,使辛同元神的坚凝程度更上一层楼。元神越是坚凝,修炼时抵御心魔侵蚀的能力便越强,修为自然会越发的勇猛精进。

  辛同金丹未成之时,那三个漩涡虽然也在无时无刻地吸收着天地间的元气,但是吸纳的速度慢极;而将吸收的天地元气转化成自身的能为,更是耗费时日却收效甚微,与其金丹大成后的这几日相比,当真是判若云泥,其间之差别,不可以道里计。

  在划分修炼者修为层次的四境十九阶中,第八阶金丹阶,实是有着承上启下的作用,称其为凡、道之别最为重要的关口亦不为过。结成金丹后,方能化元、聚灵、凝神,进而才可达到修行者欲成大道所必至的元婴阶……若是金丹不成,修行百年也是枉然。

  玉兔西坠,金乌东升,转眼辛同已经入定了一天两夜。

  晨曦初生之时,辛同的身上竟陡然间大放光华!一蓬深碧色的光芒自盘膝而坐的辛同体内喷薄而出,宛如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地向着四周荡漾;又如一柄出了鞘的稀世名剑,寒森森的青光映得辛同须发皆碧。

  碧光未敛,又是一蓬光华自辛同体内喷出。这一蓬光华色泽乌黑,却又偏偏明亮得令人双目难睁——刺目之极的黑色光芒,这情形,说不出的诡异。

  几乎就在黑光将息的一刹那,辛同的体内又是一蓬炽烈如焰、灼目生疼的火红色光华喷薄而出,直若一轮红日在室内升起,烈烈煌煌,照得斗室中纤毫毕现。

  弹指间,红、黑、碧三种色彩的光华在室内幻生幻寂,流光溢彩,瑰丽非凡。

  那三色光华自辛同的体内连续喷出九次方止,耀目的光华收尽之后,斗室内似乎更为昏暗了。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一直寂静得石像一般的辛同忽然有了呼息,眉峰微动,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就在辛同眼帘开启的那一瞬间,寂静之中似乎“咔嚓”轻响了一声,昏暗的斗室内竟然仿佛有两道强烈之极的电光闪过,陡然为之一亮。

  辛同似乎知道了自己目光与先时的迥异,闭上两眼调息了良久方再次睁开,虽然不若先前那般惊人心魄,却仍是仿若两道电光一般。辛同紧皱着两条卧蚕眉,双眼开开阖阖,道道精光不停地自他的双眼中射出。

  用尽各种办法,辛同仍然不能隐去目中霹雳电光一般的凌厉光芒,不由苦笑数声,有些无奈地撤去了法阵。

  站在门外的孙大墨与推门而出的辛同只是对视了一眼,便神色大变,竟然还向后退了两步,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第三卷 煮海炉 第六章 现形(中)
 
 
  辛同的郁闷之意立时轻了许多,心道:“果然是利弊同生,看来神目如电也并不是全无好处,让这浑人一见就怕,还真是他奶奶地一件让人高兴的事。”辛同微笑着看了一眼神情古怪的孙大墨,柔声道:“我说黑塔啊,小师叔虽然眼神确实凌厉了一些,但是你不用怕,小师叔对待自己的亲朋友人,向来是春天一般的温和……唉,你要相信你小师叔,你看看你,怎么抖得连脸上的肉都在颤?别怕,小师叔……”

  “小师叔,你的眼神是比前两天厉害了很多,不过俺老黑不是怕。”孙大墨说着指了指辛同的脸,神色越发的古怪,道:“小师叔,你的脸比以前更黑……不是黑,是更花……说是更花了也不对,因为颜色很均匀……小师叔,你还是自己照一下镜子吧,俺老黑嘴笨,说不明白……小师叔,你入定了这么两夜一天,难道是准备去唱戏?不过唱戏也能修行,这个俺老黑可从没听说过……”

  辛同自得的笑容早就僵在了脸上,不等孙大墨将话讲完,狂风一般地冲到厅内的风磨铜镜前,对着镜子一看,连人也僵住了。

  镜中那人一张脸色分三彩:在脸的正中约有二指宽的一条,其色深碧,自其额顶的发际起,经由额头、双眉之间,顺着鼻梁、嘴唇、下颌、喉咙延伸而下;在这一条黑色肌肤的两侧,左边的皮肤色泽乌黑且油光锃亮;右边的皮肤色作朱红,如晚霞,如烈火……甚至就连两只耳朵,也是一只乌黑,一只火红。

  用左黑右红的两只手撕开上身的衣服,辛同低下头来,见前胸小腹同样是正中二指余宽的一条深碧,两边一黑一红。

  辛同面色大变,忽然闭上眼睛,用颤抖的两手解开裤带,过了足有半柱香的工夫方挣扎着睁开双眼,向下身看去。

  正如俗话所言: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一看之下,辛同被吓得“啊”地惊叫了起来——但见他那根昂然耸立的男人的象征、雄性的徽征,竟然也是正中一条深碧,然后左侧一颗黑蛋,右侧一颗红蛋……

  辛同呆立于镜前,虽然明知镜中之人就是自己,却仍是有些难以置信。何以致此?难道自己将近二十个时辰的蕴丹,最大的收获就是将那三个漩涡从丹田内蕴到了身上?

  看着镜中自己身上那三种与未成金丹时丹田内那三个漩涡丝毫不差的颜色,辛同叫苦不迭:“俺地娘诶,这等古怪丑陋的模样……这这这,这让老子怎么见人啊?这这这,这不被人当成妖怪才怪!他奶奶地,估计妖怪也丑不到没老子这般境界……”

  由于辛同要在今日参加大烽火台的比法,而此刻天光大亮,眼见比法即将开始,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改变这花脸猫一般的模样。辛同急切之下弄了一大盆墨汁,在脸、手等处涂抹了十数遍,方前往大校场。

  孙大墨一路上不停地埋怨辛同不应将自己涂成黑人,辛同给他磨叽得心烦,便问他为何这样认为,孙大墨振振有词地道:“小师叔,虽然你以前黑得很有性格,但和那张五光十色的三色大脸比起来,还是三色脸更牛哇,那可是一张让人一看就忘不了的……”

  “去他奶奶地让人一看就忘不了!”辛同有些恼羞成怒,横了孙大墨一眼,道:“你当你小师叔是疯子吗?你看哪个正常人的脸是花花绿绿的?你是不是一心想看老子出糗?是不是这样会让你特别高兴?”

  辛同现时的目光何等凌利,怒目而视之下,即使孙大墨这般浑人也有些禁受不住,脸色大变,乱摇着双手道:“没有没有,不是不是,小师叔,俺老黑怎么会喜欢看你出糗……真的不是……”

  看到孙大墨这副样子,辛同心底暗爽,面上却非但未露喜色,反而运足目力狠瞪了孙大墨一眼,双目中骤然暴射的神光直将这浑人骇得后退了一步。辛同阴森森地盯了孙大墨半晌,忽然笑道:“小师叔现在知道你没有这个想法了……来,我们边走边说,大烽火台昨天比法的情况如何?”

  孙大墨立时神情振奋,唾沫星子四下飞溅,大讲他昨日以法宝破法宝,最后将对方轰得衣衫尽毁,几乎是光着屁股奔回凉棚,为师门在修行界中大扬威名……

  辛同听得皱眉不已,抹去溅到脸上的口水,道:“那只苍蝇马和云空昨天比法了没有?”

  “比了,都比了。那只苍蝇马很厉害啊,嗯,那云空似乎更要厉害一些。”孙大墨扭头看着辛同,一脸忧色地道:“小师叔,这两个人都过关了,而且过得很轻松。他们的对手可都是极厉害的人物,依俺老黑看,至少也有九阶的修为。这两个家伙就那样甚么甚么反掌地击败了九阶的高手,修为那是肯定不止九阶了。小师叔你才刚进入八阶,虽然很有些古怪的那个那甚么甚么的,俺老黑还是觉得……小师叔你今天对阵苍蝇马,多半要输……”

  评判退到一旁示意比法开始后,辛同和马长英并没有立时动手,两双闪着寒光阴芒的眸子互瞪半晌,直到远处的评判张开嘴要打哈欠了,辛同方道:“别瞪了,你那两只苍蝇眼睛再瞪十年也瞪不死老子!已经过去几天了,苍蝇兄可查到了老子的根底?”

  马长英阴恻恻地一笑,道:“一个即将神形俱灭的东西,不配令本国舅浪费精力。”

  “说到这形神俱灭,唉……”辛同长长叹了口气,一脸的惋惜之意,颇有几分悲痛伤感地道:“马长英啊马长英,你在天之灵不远……唉,既然你已惨被夺舍,哪里还有灵了?”说着脸色一沉,如罩严霜,厉声叱道:“恶毒的东西,你以为你那神人共愤的恶行,逃得过老子这一双神眼吗?”

  马长英神情大变,一脸惊慌,道:“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辛同这还是首次见到马长英没了那份阴鸷得让人呼吸不畅的气势,心头大喜,知道自己这招突然袭击让对方原本坚凝的神志出现了一丝动摇,怒骂道:“你还算是人吗!”陡然一声暴喝,两条浓眉倒耸,一头乌发直立,目中光芒似电,口里叱声如雷,只手紧握天殛怒雷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地向着马长英猛冲而去!

  辛同虽已修炼了大半载,道术咒法多少懂那么一星半点,但最为拿手的无疑仍是提刀砍人。此刻与马长英生死相搏,自然要以己之强攻敌之弱——老子还真就不相信了,这家伙的强项也是砍人!

  他两人之间的距离最多不会超过五丈,辛同几乎是一眨眼便冲到了马长英的身前。此刻的马长英正值心神震荡之际,脑中轰轰乱响,只是在想:“这人是如何知道的?他又知道了多少?”直至天殛怒雷刀挟着猛恶的罡风迎面劈到,马长英方回过神来。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也不见马长英掐诀念咒,仅是挥动了一下左手,便有一团其色殷红、浓稠如血,状若盾牌却又翻滚不休、看来极为诡异邪恶的血雾凭空出现,挡在了马长英的身前。

  “行法居然不用捏法诀!”辛同很是吃了一惊,“难道这家伙已有元婴阶的道行不成?”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天殛怒雷刀便劈在了那团粘稠的血雾之上。

  刀雾相交一瞬间,天殛怒雷刀突生异变,黑黝黝的刀身上猛地爆出一蓬亮晃晃的金黄色光芒,明亮刺目之极。金光一现,那团翻滚扭动的血雾立时凝固,随着“噗”一声如击败革的闷响,那面血盾应声四分五裂。

  马长英左手连动,弹指间又是两团血雾生出,虽然尽皆在金光下僵硬、碎裂,却也将天殛怒雷刀硬生生阻住,为自己争得了喘息之机。

  初见那团诡异的血雾,辛同心头一凛,但还未等他想出应付的法子,天殛怒雷刀居然自行将其克制解决了。辛同大喜忖道:“哈哈,这刀真他奶奶地是个神奇的宝啊!”这么略一分神,第二刀便劈得稍稍慢了一丝。

  马长英一声厉喝,脚下突然生出一大团血雾,转瞬凝聚成云,托起马长英,风驰电掣地向着远处飞去。

  “你奶奶地,打不过老子就想逃吗?”辛同以极其不屑的语气大喊了一声,心下清楚这家伙是想与自己拉开距离,以便有足够的时间施展法术。眼见马长英一眨眼的工夫便飞出二十余丈,站在血云之上掐诀行法,辛同深深地意识到了飞行法器的重要。

  辛同自知追已不及,却也不甘心被马长英如此轻松地拉开距离后从容施法,两眼碧光陡盛,一记碎魂锤凶猛地向着已在二十丈外的马长英冲击而去。

  足有三丈方圆的血云上,马长英已经恢复了阴鸷的神态,对辛同的辱骂只是还以阴森森的一笑,两手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挥动,顷刻间结了十数个甚为复杂的法印,两团圆如磨盘的黑雾在他身前倏忽出现,一上一下,反向疾转不休。就在辛同即将发出戮魂雷的一刹那,马长英一声阴叱,两团黑雾一凝,随即千万支泛着莹莹绿光、其形如箭的黑芒自那两团黑雾中喷涌而出,带着令人头皮发炸的怪响,如同漫天蝗虫一般地射向二十丈外的辛同。

 
第三卷 煮海炉 第六章 现形(下)
 
 
  当密密麻麻的绿光黑箭距离辛同不及三尺时,辛同发出的那记碎魂锤已然与马长英的元神凶狠地撞在一处,随后便被破空而至的无数道黑芒攒射得倒飞而起。

  虽然马长英早有提防,仍被这记无声无息的碎魂锤击得口鼻中喷出尺余长的黑焰,自血云上一头栽下。

  辛同与马长英之战,称得上是今日诸多同时进行的比法中,最为吸引东汉德文武百官目光的一场。两人身份比较特殊,是本届大烽火台中极少数具有朝廷背景的两位修炼者,而且一个是当今国舅,一个是吏部尚书义子,均非普通官宦子弟;再者,自比法以来,两人均是极为轻松地击败各自对手,尤其是第一位胜出的辛同,即便威德帝亦是极为关注,更遑论其他人等了;兼之数日前辛、马二人的那场争斗,虽然并不激烈,但在有心人的传播之下,再联想到辛定野与马明全之间的仇隙,二人的比法自然格外的引人注目了。

  辛同与马长英比法之处距点将台不远,是以坐在威德帝身后的重臣要员们也能看得清楚。见到比法的两人一个飞起一个栽下,辛定野及马明全大惊,同时站起。

  坐在点将台左侧的数位修行界中人,大多脸色微变。其中一个肉球也似的道士看了看身旁如同一根竹杆的高瘦道士,传音道:“阴磷蚀魂箭!师弟,那个马脸小子很有可能就是那话儿了。”

  马长英口鼻耳五窍中仍不时有黑焰吞吐,显然是被辛同那记碎魂锤重创了元神。他摇摇晃晃地站起,一声厉叫,身子四周黑雾升腾,很快便将他笼罩于内。

  数十丈外的辛同灰头土脸地爬起,一阵头昏眼花。那拨黑芒箭雨的力道好生强猛,将他掼得倒飞出二十余丈方重重砸在地上。辛同皮粗肉厚,一记重摔自是未使他受到伤害,虽然射在身上的黑芒尽数被护体气幕挡住,但这些泛着绿光的黑芒竟然能够直撼元神,直如数百只虫蚁在一般咬噬着他的元神。再加上马长英的元神反击,令辛同也是伤得不轻。

  眼见马长英再次行法,辛同不敢轻忽怠慢,顾不得自己的元神正在剧烈震荡,向着马长英急步奔去,奔出十数丈后又是一记碎魂锤发出。

  马长英一脸狰狞,双手印诀迭施,突然间又一声阴叱,一大簇血也似的熊熊烈焰应声自地面冒出,将疾奔的辛同卷入其中。这一簇血焰诡异之极,在辛同的身上沾了一下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轰!”两人的元神猛烈地撞击了一记,辛同只觉得神识中天塌地陷似地大响了一声,一口鲜血直喷而出。

  “操你奶奶!老子和你拼了!看谁的元神更坚硬!”辛同无暇顾及那簇诡异的血焰为何会只是沾了沾自己的身子便不痛不痒地消失,一边飞奔一边怒睁双目,再次发出碎魂锤。

  辛同接连发出四记碎魂锤,便一口不少地连喷了四次鲜血。

  马长英第二次施展的法术名为“阴焰炼魂”,乃是专门炼人三魂七魄的邪术。那血焰触体即入,如同附骨之蛆般依附于元神,中术者要么将阴焰炼化,要么日日夜夜受那无形阴火的锻烧,直至魂飞魄散,当真是恶毒阴狠之极。但若与那霸道绝伦